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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宋词欣赏

唐宋词欣赏
第一章 唐五代词 ——词的发轫与高涨 第一节 词的起源和发展 一、词的名称、起源: 词是一种合乐歌唱的新诗体。因为它与音乐有着密切的关系,所以在五代称为曲、曲子 词、词等。它在初唐出现,在中唐得到了发展,在晚唐五代得到了繁荣。唐代政局统一,经 济发达。南北交通与中外贸易,带来了南北文化的融合与中外文化的交流。作为词乐的燕乐 也就随之兴起并广泛流传起来了,唐代城市繁荣,助长了官僚地主、豪门富商的享乐欲望, 歌楼妓馆随处可见,城市中处处管弦,处处笙歌,随之涌现了许多乐工歌姬。他们演奏、传 播燕乐,歌唱并创制曲词,这就促进了词的产生和发展。 其次,词随燕乐而兴。燕乐就是宴乐,是宴饮时演奏的音乐。南北朝以来,中国音乐发 生了剧烈的变化,一方面楚汉旧声逐渐衰落;另一方面,通过军事活动、中外通商以及教徒 传教等多种渠道,输入了大量的外来音乐,即西北各民族的音乐和中亚、印度等地的音乐。 这些外来音乐与原来流行的中原音乐、民间俗乐相融合,形成了历史上著名的“唐音”。他们 经常在宴饮时演奏,被称为燕乐,词就是随着这种燕乐的广为流传而兴起的合乐诗歌。 再次,词的兴起也是诗体嬗变的结果。唐代近体诗十分发达,近体诗往往可以作为声诗 入乐。但近体诗都是整齐的律绝,它在配乐演唱时与抑扬多变的燕乐谱曲难得协调,所以乐 工歌姬在演唱文人近体诗时,或加和声(和声是多声部音乐的音高组织形态,是音乐的基本 表现手段之一,不同高度的乐音同时发声,谓之和声) ,或加虚字,或略为增减字数,以适合 乐曲的需要。如王维的《渭城曲》在演唱时采用“阳关三叠”曲谱,正是律绝合乐时改动字句 的例子。而最终解决词曲矛盾的办法,还是以乐定词,使声文相从,于是出现了以曲拍为句 的词。因此,词是合乐诗歌,是依声填词的合乐诗歌;是律化了的句式参差的诗歌。它的合 乐方式,从因诗入乐到依声填词;他的句式,从整齐的律绝到律化长短句,就是由诗入词的 演变过程。 二、词的发展过程 1.民间词: 词最早产生在民间,敦煌发现的曲子词中,大量是民间无名氏的作品。它的题材内容广

泛:“边客游子之呻吟,忠臣义士之壮语,隐逸君子之怡性悦志,少年学子之热爱与失望” (王重民《敦煌曲子词集·叙录》 )等,在曲子词中都有反映。 如《凤归云》 (征夫数载) ,写连年的战争给人民带来的痛苦和不幸; 《菩萨蛮》 (敦煌古 往出神将)写边关百姓失地的痛苦和恢复失地的愿望,都十分感人。 又如《酒泉子》 : 每见惶惶:队队雄军惊御辇,蓦 mò街穿巷犯皇宫,只拟夺九重。 长枪短剑如麻乱,争那失计无投窜,金箱玉印自携将,任他乱芬芳。 词写黄巢义军攻入长安的情景。 上阕写义军入京, 下阕写唐军与官僚们败退, 对比强烈, 爱憎分明。 还有一些词反映市民生活,如《长相思》 (哀客在江西) ,写商人落魄流浪,哀痛真切。 《望江南》 (莫扳我)写妇女的情爱相思和被遗弃的痛苦,也十分感人。 小结: 敦煌曲子词令、慢、近、引齐全,虽格律不够严格,艺术也比较粗糙,但题材广泛、内 容丰富、风格朴素、语言清新,所以它吸引了文人的注意。 2.文人词: 初盛唐已经出现了一些文人词的创作,如沈佺期的《回波乐》 ,张说的《舞马词》等, 但它们是由诗入词的过渡性作品。直到中唐,词的发展才真正有了转折,开始出现了较多的 文人词,著名的作家有张志和、张松龄、韦应物、戴叔伦、白居易、刘禹锡等。 (1) 张志和(730?—810?)

张志和为中唐时著名道士,号玄真子。会稽山阴人,又云婺州(今浙江金华)人,晚年 隐居江湖,自号烟波钓徒。他的《渔父词》 ,今存 5 首。都是他隐居生活的写照。 其一是: ? ? 注释: ① 西塞山:同治《湖州府志》卷十九载:“西塞山在城西二十五里,唐张志和词‘西塞山前 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下有桃花坞、凡常湖,张志和游钓于此。” ②鳜鱼:,俗名花鲫鱼,亦称“桂鱼”。 分析: 词以洗练的笔墨描画出一幅形象鲜明的水乡风景画, 使水乡生活诗化, 渔父生活理想化。 西塞山①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 guì 鱼②肥。 青箬 ruò笠,绿蓑 suō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寄托了诗人热爱自然,希图脱俗出世的理想。这首词在当时就很有影响,当时有许多作家唱 和。 中唐文人词的佳作,还有白居易的《忆江南》三首,其一是: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注释: ①忆江南――既是标题,也是词牌名。 ②旧曾谙――从前很熟悉。 ③江花――江边的花。 ④蓝――蓝草,叶子青绿,可制染料。 分析: 词以鲜明的形象渲染了诗人对江南的怀念之情,中间两句,运用明丽的红、绿色调,写 出江南风景的秀美,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 描写男女爱情是早期文人词的主要内容,其中刘禹锡的《竹枝词》11 首,白居易的《杨 柳枝》10 首,较突出,富有民歌情韵。另外,刘禹锡的《忆江南》 (春去也) ,以物拟人, 寄托相思于伤春之中。王建的《宫中调笑》4 首,或写君前得宠,或写美人失意,带有一种 浓厚的富贵气,写的已是统治阶级的男欢女爱了。 早期的文人词中还有一些风格苍劲富有现实意义的边塞词,如韦应物、戴叔伦的《调笑 令》 ,他们借边塞苍茫萧瑟之景,渲染了边塞将士的愁苦,情思婉转曲折,这是边塞词的先 声。 另外,相传为李白所作的《菩萨蛮》 《忆秦娥》两首词,有很强的思想艺术价值,曾被 人誉为“百代词曲之祖”。 《菩萨蛮》 :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暝色(暮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 玉(白石阶)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注释: 近人杨宁益《零墨新笺》考证《菩萨蛮》为古缅甸曲调,唐玄宗时传入中国,列于教坊 曲。变调,四十四字,两仄韵,两平韵。 《忆秦娥》 :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说秦女月夜梦醒,箫声在耳,却不见爱人) 。秦楼月,年年

柳色,霸陵伤别(秦娥在月下回忆当年和爱人在灞陵桥边折柳送别) 。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两句说清秋节登高游览的日子到了,而爱人杳无音 信) 。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汉文帝墓,最后以苍茫的景色渲染离愁别恨) 。 分析: 《菩萨蛮》写日暮景色,渲染出一派令人惆怅的气氛,把羁旅行役的思归之情映衬得十 分强烈。 《忆秦娥》词把作者登临中产生的古今交织、时空杂揉的复杂思绪,通过长安景色的几 幅素描传达出来。王国维说:“(最后)寥寥八字,遂关千古登临之口”( 《人间词话》。 ) 这两首词,意境阔大,风格苍劲,寄意深沉,气氛悲壮。 第二节 晚唐词 一、概说: 晚唐是词的成熟时期。这时依声填词形成了风气;词家众多,而且出现了以词名世的大 家;大量词作问世,还出现了文人词集。词人运用的词调远比过去增多。不过,词的题材内 容多为男女情爱。词的艺术虽然有很大的提高,但苍劲雄浑的作品减少了,而柔靡绮丽逐渐 成为词的主要特色。 晚唐词人把这一新兴的文学样式推向成熟, 使之脱离民间曲子词和早期文人词的初创状 态;但同时也使词脱离了民间曲子词和早期文人词在内容上、风格上的丰富多样,从而走上 了狭窄的道路。 发生这种情况, 和晚唐的社会情况密切相关。 晚唐社会矛盾日益激化, 政治上更加黑暗, 李唐王朝摇摇欲坠。 知识分子失去了盛唐时代的奋发精神, 一些人消极颓废, 混迹秦楼楚馆, 征歌逐舞,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颓废的生活,狭窄的视野,决定了他们词作的内容香艳, 风格轻软,语言绮丽。最能代表这种倾向的词人是温庭筠。 二、温庭筠(812?—870?) 1、生平创作: 字飞卿,太原人,出身于没落贵族,屡试不第,直到晚年才任方城尉,止国子监助教, 终身困顿。 但他才思敏捷,文笔华丽,诗与李商隐齐名,称“温李”。长于音律,善作词,有《握兰》 《金荃》两词集,今不传。林大椿辑《唐五代词》得 70 首。温词的内容多数缺乏深刻的社 会意义,但艺术上有所成就。人尊其为“花间词派”开创者。 2、作品分析:

(1) 《菩萨蛮》是他的代表作。 小山重叠金明灭①,鬓云欲度香腮雪②。懒起画娥眉,弄妆③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④,双双金鹧鸪⑤。 注释: ①小山:一说指屏风上雕画的小山;另一说指小山眉,是眉的式样之一,小山重叠:指画的 眉晕褪了色。金:指额黄,六朝以来妇女的习尚,在额上涂点黄色,叫额黄。金明灭:褪了 色的额黄若明若暗。 ②鬓云:象云朵似的鬓发。度:覆盖。香腮雪:雪白的面颊。 ③弄妆:梳妆打扮。 ④罗襦:丝绸短袄。 ⑤鹧鸪:这里指装饰的图案。 分析: 首《菩萨蛮》 ,为了适应宫廷歌伎的声口,也为了点缀皇宫里的生活情趣,把妇女的容 貌写得很美丽,服饰写得很华贵,体态也写得十分娇柔。仿佛描绘了一幅唐代仕女图。 词的上片,写床前屏风的景色及梳洗时的娇慵姿态;下片写妆成后的情态,暗示了人物 孤独寂寞的心境。全词委婉含蓄地揭示了人物的内心世界,并成功地运用反衬手法。 鹧鸪双双,反衬人物的孤独;容貌服饰的描写,反衬人物内心的寂寞空虚。表现了作者 的词风和艺术成就。 (2)温词还有写妇女相思愁苦之情的。 如《梦江南》 : 梳洗罢,独依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①脉脉②水悠悠,肠断白蘋洲③。 注释: ①斜晖:偏西的阳光。 ②脉脉:相视含情的样子。后多用于以寄情思。 ③白蘋洲:长满了白色蘋花的小洲。 分析: 他写思妇由倚望到断肠的心情变化, 思妇的闺中愁苦与清丽之景糅合在一起, 清新疏淡, 给人以怅惘凄迷的感受。 3.他是词史上第一个致力填词的作家。他的词,是文人词成熟的标志。对后世文人词的 语言、题材、风格都产生了重大影响。这种影响主要体现在他词的艺术上面。

(1)精通音律,音韵婉转 据《旧唐书》等记载,温庭筠是一个不修边幅,才思敏捷而又精通音律的文人,因此, 他的词具有音韵婉转的特点。如其代表作《菩萨蛮》 :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娥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这首词以艳丽细腻的笔触描画了一个慵懒娇媚的女子晨起梳妆的情景,末句以“双双金 鹧鸪”反衬女子的孤单,含蓄曲折。词调两句一转韵,或平或仄,节奏纡徐回环,与词境相 映互衬,在字面推敲、篇章布局、音乐节奏上都很成熟。 (2) 词的构思技巧 温庭筠是第一个大量写词的文人, 也是晚唐一个重要的诗人, 所以他常常把晚唐诗歌中 那种层次丰富,含意深婉,善于表现细腻的官能感受,色彩明丽,意脉曲折回环的特色移植 到词里来,开拓了词的一个新境界。 如《菩萨蛮》第十一首表现女子的相思惆怅:“雨后却斜阳,杏花零落香。”以雨后斜阳、 杏花零落这样凄凉而又艳丽的意象,衬托女子的一怀愁绪,有着特殊的效果。 再如《更漏子》 : 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词由带有强烈情感色彩的室内景物着笔,引出无尽的秋思;紧接着思妇出现,她因为秋 思而无心梳洗,一夜无眠;紧接一夜无眠生发开来,思妇卧听室外梧桐夜雨声,点点滴滴; 绵绵不绝的凄寒之意注入人的心头, 为离情所苦的人彻夜难眠, 便这样听滴滴雨声愁思到天 明。这是写愁的绝唱,层次丰富,含意深婉,感情表现的极为细腻,历来脍炙人口。 (3)温词语言艺术 ①温庭筠诗除了有与李商隐相近的地方,还兼有姚合、贾岛那种善于锤炼词语、用自然 意象表达微妙感受的长处,他把这种手段也用来写词,像“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 《菩 萨蛮》之二) 、“花落子规啼,绿窗残梦迷”(之六) 、“杨柳又如丝,驿桥春雨时”(之十)等, 都具有诗歌的特点。 而《玉楼春》一首: 家临长信往来道,乳燕双双掠烟草。油壁车轻金犊肥,流苏帐晓春鸡早。 笼中娇鸟暖犹睡,帘外落花闲不扫。衰桃一树近前池,似惜红颜镜中老。

不仅词调的形式与诗较为接近,从语言的华丽、意象的密集来看,也很像温庭筠自己的 诗。 ②另外,温庭筠有的词也带有民间风味,像《新添声杨柳枝》其“合欢桃核终堪恨,里 许元来别有人(仁)”,用的双关语;其二:“玲珑骰子 tóuzi 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用的 巧喻; 《南歌子》 :“不如从嫁与,作鸳鸯”,直率痛快。 还有清新自然的作品,如著名的《梦江南》 :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频洲。

此词运用白描笔法,没有斧凿痕迹,结构疏朗连贯,情思幽渺悠长。 但这并不是温词的主要艺术风格, 温庭筠词的主要艺术特点还是音乐节奏韵律感强, 语 言华丽,色彩秾艳,意象细腻绵密,结构紧凑曲折,而题材内容单一,对外在形貌举止的刻 画长于对内在心理的表现。 4.贡献: 温庭筠是唐代写词最多的一位词人,由于他的努力,词开始成为一种独立的文学样式, 终于成熟定型。温庭筠在词史上有突出的地位,对五代词及宋代婉约词产生了较大的影响。 晚唐词人中,著名的还有段成式、皇甫松、司空图、韩偓 wò、李晔 yè等人。 第三节 五代词

一、西蜀词 (一)概说: 五代时期,中原接连换了五个朝代,离中原偏远一点的地区又有十国政权,因此时局纷 乱,战争频仍,中国处于分裂状态。这时,有两个政权因偏于一隅而维持着安定的局面,这 就是西蜀和南唐。它们分别拥有四川、江南的富庶地区,农业生产和城市经济都继续发展, 城市繁荣,生活安定。 这两个政权的统治者,爱好歌舞声伎,各自聚集了一批文人,因此形成了西蜀词坛和南 唐词坛。这两个词坛虽然在不同的地域,但两地经济状况和社会风情相似,又同受晚唐词风 的影响,滋长着重娱乐、求轻艳的文学思想。因此他们的词内容相近,风格相似,都是晚唐 词的延续,只是南唐词在追求娱乐消遣的同时,还追求一种内心感情的抒发。

(二)花间词 《花间集》与花间派

西蜀词坛以“花间派”为中心。五代后蜀赵崇祚辑录了晚唐五代时期温庭筠、皇甫松、韦 庄、薛昭蕴、牛峤、张泌 mì、毛文锡、牛希济、欧阳炯、和凝、顾瓊 qióng、孙光宪、魏承 班、鹿虔 qián 扆 yǐ、阎选、尹鹗 è、毛熙震、李珣 xún 等 18 家词 500 首,编成了我国第一 部文人词合集《花间集》 ,花间派由此而得名。这里除了温庭筠、皇甫松等少数人之外,都 是西蜀文人,所以《花间集》实际上是西蜀文人的词集。 《花间集》简介: 这些人都以温庭筠为宗, 题材内容大都是歌舞宴饮之事, 男欢女爱之情, 风格秾艳香软, 柔靡绮丽。 他们的词虽然和温庭筠很相似,但缺少温词的真情实感,也没有温词描写的委婉细腻。 还有一些淫艳之词,如以词章供奉内廷的欧阳炯的《女冠子》 (薄妆桃脸) ,乃是以华艳词句 描写女子娇媚调情的作品。 《花间集》中也有脱去脂粉气的感离伤乱的作品。如鹿虔扆的《临江仙》 (金锁重门荒 苑静) ,暗伤亡国,多感慨之音,写得曲折多变,感慨淋漓,是格调境界较高的作品。又如 李珣的《巫山一段云》 (古庙依青嶂) ,吊古伤今,感慨深沉,不但语言清俊,意境也高远。 可惜这种词在《花间集》中是凤毛麟角。 另外,还有一些词突破了花间词风,如李珣的《南乡子》17 首写景词,一首一景,不 是“夹岸荔枝红蘸 zhàn 水”便是“骑象背人先过水”一派南国情韵。欧阳炯也有《南乡子》8 首;“桄榔 guāngláng 叶暗蓼 liǎo 花红”之景,“笑依春风相对语”之情,也写得富有诗情画意。 这些词数量不多,是《花间集》中比较清新可爱的作品。 花间词人中成就最高的是韦庄。 (三)韦庄(863—910) 生平: 字端己,长安杜陵人。黄巢起义时以写《秦妇吟》著称,号“《秦妇吟》秀才”。 《花间 集》收入他的词 48 首,他的词与温庭筠齐名,并称“温韦”。 创作: 自温庭筠以来, 文人词大都偏于绵密秾艳、 柔软甜腻的风格, 韦庄词也具有这样的特点, 但是,韦庄在花间词的整体风格之外,又能别树一格,为文人词另开了一个境界。因此在西 蜀花间词人中,成就最高。 他写爱情相思的作品,如《女冠子》 (昨夜夜半) ,清新而又深婉真情,是韦庄词中较多 的一类; 《思帝乡》 (春日游)则又是清新显质朴的作品,近民歌情调;韦庄还有直接抒发个

人身世之感的作品,如《菩萨蛮》5 首,具有一定的现实意义。 《菩萨蛮》 : ??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於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 注释

①游人:这里指飘泊江南的人,即作者自谓。合:应当。 ②垆边人:这里指当垆卖酒的女子。 ③皓腕:洁白的手腕。 ④须:必定。 断肠:形容非常伤心。 分析: 这首词描写了江南水乡的风光美和人物美, 表现了诗人对江南水乡的依恋之情。 写得情 真意切,具有较强的艺术感染力。 在谋篇布局上,上片开首两句与结拍两句抒情,中间四句写景、写人。纯用白描写法, 清新明丽,真切可感;起结四句虽直抒胸臆,却又婉转含蓄,饶有韵致。

二、南唐词 (一)概说: 南唐词与西蜀词一样是统治阶级娱宾遣兴的需要而发展起来的, 笔墨转向闺阁庭园, 粉 腻脂香。所不同的是代表词人不是一般的文人,而是帝王大臣。这几位词人先慑于后周,后 亡于赵宋,“亡国之音哀以思”,致使他们的作品,轻艳之外带有一种感伤的基调。代表词人 是冯延巳 sì、李璟 jǐng、李煜等。 (二)李煜(937—978) 生平 字重光,李璟第六子,继位后为南唐后主。在位十五年,享乐优游;宋军攻破金陵,李 煜投降,成为阶下囚,封违命侯,“终日以泪洗面”,四十二岁被宋太宗毒死。 他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人,工书善画,通晓音律,是一位多愁善感的词作家。他的词成就 很高,是唐五代词人中成就最高的一个。存词 45 首,后人把他和中主的词收在一起,集为

《南唐二主词》 。 创作: 南唐灭亡,李煜的生活巨变,创作也明显的分为前后两期: 前期多写帝王的优游生活“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 《玉楼春》;“红日已高 ) 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 《浣溪沙》。反映了他对宫廷生活迷恋。 ) 有的表现了他多愁善感的情致,如《清平乐》 (春来别半) ,写花落人愁,无限离恨,“离 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在伤别中流露出沉重的精神负担。

后期词代表着他的创作成就。南唐小朝廷覆亡,他从皇帝变为阶下囚,家国人世之慨, 人生苦闷之叹,在词中得到了充分的抒发。 如《浪淘沙①》 : 帘外雨潺潺,②春意阑珊。③罗衾 qīn 不耐五更寒。④梦里不知身是客,⑤一晌 shǎng 贪欢⑥。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注释: ①此词原为唐教坊曲,又名《浪淘沙令》《卖花声》等。唐人多用七言绝句入曲,南唐李煜 、 始演为长短句。双调,五十四字(宋人有稍作增减者) ,平韵,此调又由柳永、周邦彦演为 长调《浪淘沙漫》 ,是别格。 ②潺潺:形容雨声。 ③阑珊:衰残。一作“将阑”。 ④罗衾:绸被子。不耐:受不了。一作“不暖”。 ⑤身是客:指被拘汴京,形同囚徒。 ⑥一晌:一会儿,片刻。贪欢:指贪恋梦境中的欢乐。

分析: 上阕写梦中之欢反衬醒时之悲,以梦中俨然人主反衬身为囚徒的严酷现实,以梦写醒, 以欢衬悲,把失国之痛、处境之危和盘托出。下阕写故国之思,词境转为扩大,以“流水落 花春去也”写别易,以“天上人间”写见难,引起人们的广泛共鸣。 又如《虞美人①》 :

春花秋月何时了②,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阑玉砌应犹在③,只是朱颜改④。问君能有几多愁⑤,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注释: ①此调原为唐教坊曲,初咏项羽宠姬虞美人,因以为名。又名《一江春水》《玉壶水》《巫 、 、 山十二峰》等。双调,五十六字,上下片各四句,皆为两仄韵转两平韵。 ②了:了结,完结。 ③砌:台阶。雕阑玉砌:指远在金陵的南唐故宫。应犹:一作“依然”。 ④朱颜改:指所怀念的人已衰老。 ⑤君:作者自称。能:或作“都”、“那”、“还”、“却”。 分析: 这是亡国之君的一曲哀歌。追思往事,回首故国,“不堪”二字,正道出愁思无时可了。 而物是人非, 一江愁恨, 更觉悲怆。 朴素的语言浸透了心灵的悲痛, 以心血和眼泪凝成诗句。 在这里,悔恨与悲诉、回顾与感叹、忧虑与忍受,都作了率真的表露。

李煜词艺术成就: 首先、他善于运用抒情技巧、直抒胸臆,无保留的坦露悲伤与痛楚,以如泣如诉的声情 去打动人们。 其次、他善于运用今昔对比,悲欢映衬,借物喻情,直接倾诉等多种艺术手法塑造悲剧 形象,感人颇深。他善于以非常贴切的比喻使非常抽象的感情、意念转化为具体形象,把抽 象事物生动的传达给读者。 其三、李煜词在语言上具有自然朴素、生动传情而又精警凝练的特色,完全抛弃了花间 词人“镂金错采”的艳丽。 小结: 李煜是唐五代词集大成者, 他开始冲破词的艳科的樊篱, 扩大了词的意境。 王国维在 《人 间词话》中语:“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他的 后期词确实洗却了宫体与倡风, 表现了强烈的家国之慨, 把词从“花间”引到歌咏人生的途径, 为宋词的发展开拓了道路。 第二章 北宋前中期词

——宋词的起来 第一节 二晏和张先的词

概说: 北宋初期,为适应统治者追求享乐、歌舞升平的需要,词人多沿袭晚唐五代红香翠软的 词风。 至北宋中期词的格局始大变: 宋中期词人继承了晚唐五代词的合理内核——以美丽芬 芳的语言抒写深挚的情感,而在塑造优美的意境上,比前人有所发展。王国维《人间词话》 说:“词以境界为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故佳 作名句颇多。代表作家是被称为“二晏”的晏殊、晏几道父子和张先。 一、晏殊(991—1055) (一)生平与创作 字同叔,谥元献,临川(今江西抚州)人。他 7 岁就能写文章,号“神童”。14 岁参加 科举考试,“与进士千余人并试廷中,殊神气不慑,援笔立成,帝嘉赏,赐同进士出身”( 《宋 史》本传) 。历任翰林学士、枢密副使、参知政事、枢密使等要职,官至仁宗朝宰相,仕途 可谓一帆风顺。 他爱好文学,喜提拔后进,范仲淹、欧阳修都出其门下。又喜宴宾客,“宾主相得,日 以饮酒赋诗为乐”(叶梦得《石林诗话》。承平的时代和优裕的生活,使他的词多为茶余饭 ) 后、歌舞宴饮的娱宾遣兴之作,与晚唐五代词的功能相同,与之有着天然的联系。 另外, 他有意识地向五代词人学习, 尤为欣赏冯延巳的词。 宋人刘攽 bān 的 《中山诗话》 说:“晏元献尤喜江南冯延巳的歌词,其所自作,亦不减延巳”。清人刘熙载《艺概》说:“冯 延巳词,晏同叔得其俊”。 但晏殊并非原封不动的摹仿前人,而是有所创新。因为他位高权重,而又有文学修养, 所以他在作词当中追求一种清新闲雅的风致, 蕴藉深细的情思, 而有别于晚唐五代词浓烈的 女人味、脂粉气。所以其子晏几道评其词曰:“先君平日小词虽多,未尝作妇人语也”(赵与 旹 shí 《宾退录》转引) 。 (二)晏殊词的特点: 1.思致深入,带有理性的特点,是晏殊词的第一个特点。如果说冯延巳的词“风乍起,吹皱 一池春水”( 《谒金门》、“细雨湿流光”( ) 《南乡子》 )是偏于感性的一种纤细敏锐感受的话; 晏殊则在感性的敏锐上加上了理性的思索。形成了一种思致深入、感情细腻的特点,尤善于 将对人生、宇宙的哲理思考融化在优美的形象当中,获得“风流蕴藉”的评价(王灼 zhuó《碧 鸡漫志》。典型的例子如《浣溪沙》 ) : 一曲新词酒一杯, 去年天气旧亭台①,

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 似曾相识燕归来。 小园香径独徘徊②。 注释: ①“去年”句:语本唐人邓谷《和知己秋日伤怀》诗“流水歌声共不回,去年天气旧池台”。 ②香径:花园里的小路。 这是晏殊词中最为脍灸人口的篇章。 分析: 写词人厌倦了歌吹喧哗的酒宴, 独自来到后花园散步, 面对夕阳西下, 落英缤纷的景色, 徒生年华难再、人生短暂的感慨。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一联,花落而悲, 燕归而喜,感觉是何等的敏锐,张宗橚 sù《词林纪事》卷三称为:“精致缠绵”,正谓此;而 二句既是伤春,又是对世间一切生命新陈代谢的无奈,包含了对宇宙人生的体验和感受,思 索是何等的深远。此联还以情景交融、对仗工巧著称,成为流传久远的名句。 2.雍容闲雅而又清新自然,是晏殊词的第二个特点。 晚唐五代词喜用富贵语,“玉楼”、“画堂”、“金锁”、“绮窗”是他们爱用的字眼,用的滥 了,未免显得陈腐,失之雕镂。 晏殊贵为宰相,也不喜作寒酸语,喜欢在词中表现雍容闲雅的气度,但他不主张用金玉 的皮相之语来表现富贵,而着重表现富贵的“气象”,以淡雅之笔写富贵之态。吴处厚《青箱 杂记》引晏殊语说:“余每吟富贵,不言金玉锦绣,而惟说气象。若‘楼台侧畔杨花过,帘幕 中间燕子飞’,‘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之类是也”。并说:“穷儿家有这等景致也 无?”。 于男女之情,也是晚唐五代写滥了的题材,晏殊也能以清新之笔抒写恋情的“气象”,从 而能摆脱凡俗,开拓出新的意境。如《踏莎行》 : 小径红稀①,芳郊绿遍②,高台树色阴阴见③。春风不解禁杨花,濛濛乱扑行人面④。 翠叶藏莺,朱帘隔燕,炉香静逐游丝转⑤。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 注释: ①红稀:红花零落。 ②绿遍:遍野绿草。以上二句写暮春景色。

③“高台”句:说楼阁亭台在葱茏的树荫中显露出来。见,同现,显现、显露。 ④濛濛:形容柳絮漫天飞舞的样子。 ⑤炉香:指香炉里燃烧香料升起的袅袅轻烟。游丝:飘荡在空中的虫(如蜘蛛、青虫等)丝。 分析: 词以春风无情反衬人的有情,以夕阳斜照烘托主人公的哀愁,情思可谓深婉。而词中的 “朱帘”、“炉香”、“深院”娓娓道来,透露出富贵人家的“气象”,气度从容不迫;其“愁”也非 落魄者的深愁惨痛,而是富贵者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闲愁”,体现了“闲雅有情思” ( 《宋史》本传) 、“风调闲雅”(吴曾《能改斋词话》引晁补之语)的特色。 3.晏殊词的第三个特点是语言精美流畅,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恰如其词集名《珠玉词》 。 前人对此也多有激赏:如宋王灼的《碧鸡漫志》评为“温润秀洁”,清人冯煦也说:“晏 同叔去五代未远, 馨烈所扇, 得之最先。 故左宫右徵, 和婉而明丽, 为北宋倚声家初祖” 《宋 ( 六十一家词选.例言》。另一词人李调元也认为:“珠玉词极流丽”( ) 《雨村词话》。 ) 晏殊词的这个特点,从他众多的名句中都可以得到印证:“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 燕归来”;“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蝶恋花》;均精炼优美而又不落斧 ) 凿的痕迹,堪称“极流丽”的评价。 二、晏几道(约 1030—约 1106) (一)生平: 字叔原,号小山,临川人,晏殊第七子。曾任颖昌府许田镇监。晏几道的个性与父亲不 同,早年过着少年公子的优游生活,不喜与权贵应酬,不好仕进,只愿和歌伎词友交往,是 一个贾宝玉式的才子。 晏殊去世后,家道中落,迫于饥寒,在 50 岁上做了个颖昌府许田镇监的小官,不数年 又“年未至乞身,退居京城赐第”(王灼《碧鸡漫志》。黄庭坚在为晏几道集《小山词》作的 ) 序中说他有四痴:“仕宦逆蹇 jiǎn,而不能一傍贵人之门,是一痴也;论文自有体,不肯作 一新进士语,此又一痴也;费资千百万,家人寒饥,而面有孺子之色,此又一痴也;人百负 之而不恨,己信人终不疑其欺己,此又一痴也”。他种种被人称为痴的怪脾气,其实就是李 煜般的“赤子之心”,高傲单纯而不识世故,在现实生活中处处碰壁;而在诗歌领域,却因其 真纯而唱出动人的歌声。 公子哥的冶游生活,使他的词多恋妓的题材;而家庭由鼎盛走向衰落的境况,使他的词 风再也没有晏殊的闲雅华贵的气派,而以婉转凄切为特色。 (二)创作特色:

1.在内容上, 晏几道的词与晚唐五代没有多大区别, 都是文人与歌伎的感情生活为主要题材。 但在格调上,晏几道的词较为高雅;写歌伎不做淫邪之语,在这方面小晏有近似大晏之 处,黄庭坚称小晏词为:“狎 xiá 邪之大雅”( 《小山词序》。他往往用优美文雅的语言,委 ) 婉曲折的写出对歌伎的深情。如《临江仙》 :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②。去年春恨却来时③,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④。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⑤。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⑥。 注释: : ①临江仙:唐玄宗时教坊曲名。又名《谢新恩》《采莲回》《瑞鹤仙令》《画屏春》《庭院 、 、 、 、 深深》 。 ②以上两句写:梦觉酒醒后只见楼锁帘垂;透露出作者心情的寂寞。 ③春恨:这里指春日伤别的愁思。却来:再次涌上心头。 ④落花:此两句原为五代翁宏诗。以上两句追忆去春伤别的情景:独立花前,看燕双飞。 ⑤小蘋:歌女名。两重心字罗衣:似指罗衣上有重叠的心字纹组成的图案。以上三句回忆当 年见小蘋时留下的印象。 ⑥彩云: 代指小蘋。 以上两句说: 当初曾经照着小蘋归去的明月仍在眼前, 而小蘋却已不见。 分析: 据晏几道《小山词自序》说:“始时,沈十二廉叔、陈十君龙家,有莲、鸿、蘋、云, 品清讴娱客。每得一解,即以草授诸儿。吾三人持酒听之, 为一笑乐而已。 而君龙疾废卧家, 廉叔下世。昔之狂篇醉句,遂与两家歌儿酒使,俱流传于人间”。 此词为怀念友人家歌女小苹而作。全词没有明说相思,而是写别后相思之苦,回忆见时 的欢心,并以优美的景物加以烘托,将爱恋之情写得含蓄蕴藉高雅动人。杨万里的《诚斋诗 话》激赏“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二句,认为“可谓好色而不淫矣”。正道出小晏词内容不 脱“花间”旧蹊而格调较高雅的特色。值得注意的是:小晏词的恋情大都有具体的指向。

2.晏几道词在题材上没有什么开拓,他最大的贡献就是在词的抒情手法的拓展上,他善于 用出色的技巧婉转深入的抒情, 并配合以轻柔自然的语言, 从而形成了深婉妩媚的鲜明的特 色。 (1)晏几道词的抒情技巧之一:多用回忆的手法来写他爱情的失意。 回忆可表现人的情深,如无感情,事过即忘;历久不忘,方表情深。如晏几道的《鹧 鸪天①》 :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②。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③。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④。今宵剩把银釭 gāng 照,犹恐相逢是梦中⑤ 。 注解: ①鹧鸪天:词牌名。又名《千叶莲》《思佳客》 、 《思越人》《醉梅花》《锦鹧鸪》《鹧鸪引》 、 、 、 等。 ②彩袖:代指歌女。捧玉钟:指劝酒。玉钟:酒杯的美称。拼 pàn 却:不顾惜,甘愿。却: 语气助词。以上两句回忆当年同女伴欢饮,不惜一醉。 ③桃花扇:绘有桃花的歌扇,歌女的道具,唱歌时掩口轻挥。以上两句描绘当年同女伴彻夜 歌舞狂欢的情景。上句用月亮由当空而西沉表明歌舞时间之久;下句夸张地说,由于不停的 歌舞,扇子下已无凉风,好似风已经被扇尽。 ④同:欢聚在一起。 ⑤剩把:尽把。釭:灯。 分析: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不但“忆”,而且不知“忆”了几回,显示出相思的 深度。回忆还可以造成抒情层次的变化,今昔对比,形成抒情上的曲折顿挫,使其情更为动 人。 此词的“今宵剩把银釭照, 犹恐相逢是梦中”, 就用今天以相逢为梦, 对比往昔以梦为真; 能将刻骨的相思写得委婉深挚。 回忆还具有“距离美”,相隔一段时间和空间,许多人和事会平添出许多美感。晏几道词 中的歌女往往在回忆中都显得既美丽又多情:“彩袖殷勤捧玉钟”、“歌尽桃花扇底风”,等回 忆手法的使用,使其词具有了“极深婉沉着之妙”( 《陈世宜《宋词举》 )的风致。 (2)晏几道词的抒情技巧其二,多用梦境来表现深情。他往往用梦境与现实对比的虚实交 错的手法,形成抒情上的婉转曲折。 如《鹧鸪天》 :“春悄悄,夜迢迢。 碧云天共楚宫遥。 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 桥”(谢桥:谢娘家的桥,谢娘:歌女) 。写他在酒宴上对歌女一见钟情,归来后,梦魂离开 躯体,踏着杨花去与心上人相会。通过梦境巧妙的表达了对歌女的日夜思恋的深情。

其《蝶恋花》词写梦境更为深婉:“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不但写 日思,而且写夜梦;不但写梦离人,而且写梦魂游遍江南,寻找伊人的芳踪。层层深入,将 恋情写得极为深挚。此外,运用梦幻的手法,还使词作具有一种扑索迷离的浪漫气氛,增加 了词的美感。

三、张先(990—1078) (一)生平与创作: 生平: 字子野,乌程(今浙江乌兴)人。宋天圣八年(1030)进士,与欧阳修同年,晏殊为其 座师。曾任宿州掾 yuàn,吴江令、嘉禾判官等,治平初年,以尚书都官郎中致仕。晚年往 来于吴兴、杭州间,以放舟钓鱼为乐,与梅尧臣、欧阳修、苏轼游。工诗词,时与柳永齐名。 卒年 89 岁,著有《张子野词》 (原称《安陆词》。 ) 创作: 张先一生醉心于山水、美酒、佳人,叶梦得《石林诗话》说:“子野能为诗及乐府,至老 不衰。居钱塘,苏子瞻作倅 cuì,时年已八十余,视听不衰,家犹蓄声妓”。苏轼也有诗载其 年老尚娶妾:“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王奕清《历代诗话》转引) 。其生活如 此,词作也不离风花雪月、相思别愁。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 37 载:“有客谓张子野曰:人皆谓公‘张三中’,即‘心中事、 眼中泪、意中人’也” 。张先有《行香子》词道:“断钟残角,又送黄昏。奈心中事,眼中泪, 意中人”。论者正是以其词句概括其词不脱离艳情离情,可见其词内容狭窄。 (二)词作的特点: 1.张先词以炼字见长。 尤善用“影”字,获得“张三影”的美称。在朋友称他“张三中”时,他说:“何不目之为‘张 三影’?……‘云破月来花弄影’、‘娇柔懒起,帘压卷花影’、‘柳径无人,堕风絮无影’余平生 所得意也”(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 37) 。是颇为自己善用“影”字而自豪的。据说当时尚书 宋祁慕名前往拜访张先,先派使者去说:“尚书欲见‘云破月来花弄影’郎中”。可见“张三影” 的确名噪一时。 “云破月来花弄影”出自张先的《天仙子》词: 时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会① 。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②。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③,往事 后期空记省④。 沙上并禽池上暝⑤,云破月来花弄影⑥。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 应满径⑦。 注释: ①嘉禾:秀州别,治所在今浙江嘉兴。倅:副职。此处指判官。

②水调:曲调名。相传为隋炀帝所制,杜牧《扬州三首》 :“谁家唱水调?”原注:“炀帝凿渠 成,自造《水调》 。”以上两句说,一边饮酒一边听唱,酒已醒而愁闷却仍郁结心头。唐代很 流行。 ③临晚镜:晚上对镜自照。流景:流逝的年华。 ④记省 xīng:清楚地记得。 ⑤并禽:成双成对的禽鸟,鸳鸯类的鸟。 ⑥云破月来:月亮破云而出。花弄影:花在月光下摆弄他的身影,拟人手法。 ⑦落红:落花,飘落的花瓣。 分析: 此词小序说:“时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会”。是张先任嘉禾判官时的伤春嗟老之 作。在以临镜伤鬓白,并禽反衬自己孤独之后,以“云破月来花弄影”的凄清之景烘托愁情, 写月亮在云层中忽隐忽现, 花枝在晚风中摇曳不定, 花影也随之忽明忽暗, 笔触细腻而生动, 塑造了朦胧而优美的意境,故成名句。王国维《人间词话》评道:“着一‘弄’字而境界全出 矣”。值得指出的是作词加小序由张先始。 2.张先词善用“影”字塑造一种虚无飘渺的空灵境界,使读者得到美的享受。如他在 86 岁时 写的《木兰花》词: 乙卯吴兴寒食① 龙头舴艋 zéměng 吴儿竞②,笋柱秋千游女并③。芳洲拾翠暮忘归④,秀野踏青来不定 ⑤。 行云去后遥山暝⑥。已放笙歌池院静⑦。中庭月色正清明,无数杨花过无影⑧。 注释: ①乙卯:即神宗熙宁八年(公元 1075 年) 。吴兴:即今浙江湖州。寒食:清明节前一、二天。 ②舴艋:象蚱蜢式的小船。吴儿:吴地的青少年。竞:赛船。 ③笋柱:即秋千用竹竿做的柱子。并:成双成对。 ④拾翠:拾取翠鸟的羽毛。也泛指女子游春。曹植《洛神赋》“或拾翠羽”。杜甫《秋兴八首》 “佳人拾翠春相问”。⑤踏青:春天到郊野去游玩。青指青草。来不定:游人来来往往不停。 ⑥行云:飘动的云。 ⑦放:终止。 ⑧杨花:指柳絮。 分析:

词的上阕写寒食节游人踏青的热闹场面,下阕写归家后月夜的宁静的景色。“中庭月色 正清明,无数杨花过无影”之句,塑造了明净澄澈、空灵飘渺的意境,象征着词人晚年彻悟 凡尘的淡薄心境,故为人所称道。清人朱彝尊《静志居词话》说此二句“叹其工绝,在世传 三影之上”。

3.张先对词体的发展也有一定的贡献。 宋前中期词人二晏、 欧阳修等均以写小令为主, 而张先除了令词之外, 还写了不少慢词, 在他现存的 167 首词中,有 23 首是慢词(见《全宋词》。且有不少佳作:如《千秋岁》词 ) 以“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句为人称道; 《剪牡丹》词也以“柔柳摇摇,坠轻絮无影”句著 称。 这些慢词伴随着它们的名句传播久远, 促进了慢词的创作, 为柳永大量创作慢词开了先 路。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说:“张子野词,古今一大转移也。前此则为晏、欧,为温、 韦,体段虽具,声色未开。后此则为秦、柳,为苏、辛,为美成、白石,发扬蹈厉,气局一 新,而古意渐失。子野适其中”。肯定了张先词承前启后,开拓慢词的作用。 (“张子野词, 古今一大转移也。” 之所以有这样的评价,笔者认为,是由于张先是将词体广泛使用于士大 夫往来酬赠的第一人,这一点学术界是认同的, ) 4.张先词还以词采清丽见长。 《木兰花》词中的“笋柱”、“芳洲”、“拾翠” 都将秋千、沙洲、青草加以美化,给人以 华美之感。 但他的词终因内容单薄和思想平庸不能入大家之列, 甚至不能与晏欧富有思致的 词比肩。李清照《词论》就评其词:“虽时有妙语,而破碎何足名家”。 第二节 欧阳修词的创作 ——与诗文不一样的创作情怀 概说: 欧阳修的词创作也有较高的成就,但比起他的诗文来,对宋代词坛的意义略逊一筹。他 的词较多地继承了晚唐五代词风,受冯延巳的影响较深。刘熙载《词概》说:“冯正中词…… 欧阳永叔得其深”,即谓欧词继承了冯延巳词思致深入、感情深挚的特长。 1.欧阳修《六一词》有 172 首,其中 80 首为恋情词,约占半数。 这些恋情词婉转缠绵,走的是晚唐五代的老路子,唯词语清丽,较少脂粉气,与晏殊相 似,世称“晏欧”。这类词作如《蝶恋花》①: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②。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③。

雨横风狂三月暮④,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⑤。 注释: ①词谱: 蝶恋花,词牌名。亦称《鹊踏枝》 。双调六十字,前后阕各四仄韵,一韵到底。 ②深深:极言其深。深几许:这里是到底有多深的意思。杨柳堆烟:烟雾笼罩着杨柳。帘幕 无重数:帘幕重重数不清。以上三句写一个女子居住在深宅大院中的感慨。 ③玉勒:华美的马笼头。雕鞍:精雕的马鞍。游冶处:指歌楼妓院。章台:汉长安街名。 《汉 书·张敞传》有“走马章台街”语。唐许尧佐《章台柳传》 ,记妓女柳氏事。后因以章台为歌 妓聚居之地。以上两句写她在高楼上,也望不到丈夫在外面寻欢作乐的地方。 ④横:凶暴。 ⑤乱红:凌乱的落花。 分析: 此词写深闺怨妇的愁苦心情,是晚唐五代词常见的题材;在写法上,塑造幽深的意境, 抒情委婉,也是传统的写法。但在“深婉”方面,欧词有新的发展,词作用深锁的重院、暮春 的风雨、黄昏的飞花层层深入衬托怨妇被弃的哀愁,将她因物感时、自伤孤独的内心情绪刻 画得丝丝入扣。结句“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是历代传诵的名句,被毛先舒评 为“层深而浑成”( 《古今词话》转引) 。 2.欧阳修的另一类作品却不委婉缠绵,而是风格疏朗洒脱,为宋词开拓了新的意境。 这部分词作多写其理想抱负或登临怀古之情。如《朝中措·平山堂》 : 送刘仲原甫出守维扬① 平山阑槛倚晴空②。山色有无中③。手种堂前垂柳,别来几度春风④。 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钟⑤。行乐直须年少,尊前看取衰翁⑥。 注释:①刘仲原甫:刘敞字原甫(一作父) ,临江新宇(今江西新余)人,历官知制诰、翰 林学士、集贤学士等。至和三年(1056)出知扬州。此词当作于至和三年在开封时。维扬: 扬州。 ②平山:平山堂,在扬州西北蜀岗上,欧阳修庆历八年为郡守时建。叶梦得《避暑录话》说: 壮丽为淮南第一。堂据蜀岗,下临江南数百里。真、润、金陵三州隐隐若可见。倚晴空:形 容栏槛之高,晴空:晴天。 ③山色句:王维《汉江临眺》诗: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 ④堂前垂柳:张邦基《墨庄漫录》卷二: “扬州蜀岗上大明寺平山堂前,欧阳文忠手植柳一 株,人谓欧公柳,公词所谓‘手植堂前垂柳,别来几度春风’者” 。几度春风:是说经过了

好几个年头。 ⑤文章太守:有人认为是刘敞,以其“学问文章, (与欧公)势不相下”《邵氏闻见录》, ( ) 也有人说: “修是扬州太守,这句是自负语。 ”宋代知州等于汉代太守。挥毫万字:犹言千笔 万言。 ⑥衰翁:作者自称。 分析: 欧阳修曾于庆历八年(1048)知扬州,在州西北蜀岗上建平山堂,植柳。后调开封,于 至和三年(1056)送友人刘敞赴扬州任职,此为赠别之作。词中塑造的“挥毫万字,一饮千 钟”的豪爽太守,“山色有无中”的疏朗景色,形成了一种清疏峻洁的风格,洗脱了晚唐五代 词的缠绵情调,具有创新意义。 3.欧阳修的大部分词文雅优美。但也有吸收民歌养分,写得通俗率真的词作。 如《生查子·元夕》 : 去年元夜时①,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注释: ①元夜:上元节的夜晚,即阴历正月十五夜,也叫元宵。在唐代起有夜晚观灯的习俗。 分析: 全词语言浅白如同口语,但又构思巧妙。它采用多层次的对比手法,今与昔、闹与静、 悲与欢,层层深入的表现了主人公复杂微妙的怀人之情。其中“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境界优美,成为流传久远的名句。 小结: 总之,欧阳修的词刚柔兼备、雅俗共赏的多方面的成就为人们所喜爱。他的深婉清丽的 言情词影响了秦观、 李清照等大家; 他的疏朗清俊的言志词为后来苏轼一派的豪放词开了先 路,承上启下功不可没。

第三节 概说:

柳永的词

柳永是北宋前中期词人中有较大突破的作家,晏、欧、张等词人虽然各有成就,但总体 说来未脱离晚唐五代的影响,宋词还是一个崇拜偶像的少年,未形成自己的独特的风貌。只 有到了柳永,以其大量的富有个性的慢词创作,才标志宋词走向成年,走向成熟。因此,柳

永成为北宋前中期成就最高词人,成为宋词的第一个里程碑。 一、 生平与创作(987?—1053?) 原名三变,字耆卿,是工部侍郎柳宜的第七子。崇安(今福建)人。景祐元年(1034) 进士,官至屯田员外郎。世称柳七、柳屯田。有《乐章集》 。 1.放浪才子时期: 柳永出身于书香世家,父柳宜、兄柳三复、柳三接均为进士。受父兄影响,他早年勤奋 读书,热衷科举,后人因其燃烛夜读而将他的读书地命名为笔架山和蜡烛山(李思永《柳永 家世生平新考》。但他个性狂放不羁,在上京赶考时,沉醉于歌楼妓馆,为歌伎填词,词作 ) 坦率的表露了自己与歌伎的恋情,并自视甚高,以为功名唾手可得。其《长寿乐》词写道: “情渐美,算好把夕雨朝云相继。……临轩亲试,对天颜咫尺,定然魁甲登高第。待恁 rèn 时,等着回来贺喜”。 名落孙山之后,柳永既愤怒屈辱又无可奈何,但仍狂放如故,认为不过是偶然的失误: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 再说即使是考场失意,还有情场得意补偿: “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柳永把一心追求的功名却蔑视为“浮名”,实际上是吃不到葡萄却说葡萄酸的“酸葡萄心 理”。而当时的统治者却容不得他这样的狂妄的态度,宋仁宗“留意儒雅,务本理道,深斥浮 艳虚薄之文”,听了这首词,便在柳永的考卷上批道:“且去填词,何要浮名!”(吴曾《能 改斋词话》。这等于判了柳永科举考试的死刑,从此他屡试不中,只好自嘲为:“奉旨填词 ) 柳三变”,成为一个专业词人。 2.柳永的中年时期,到处漫游,干谒名臣显宦,希望求得一官半职,但往往以失败而告终。 他的《望海潮》 (东南形胜)即为干谒父之友、两浙转运使孙何之作。他还写了不少颂 谀皇帝的颂圣词,希图“上达天听”,如当宋仁宗生日时,他写了《送征衣》词祝贺:“吾皇 诞弥月,瑶图缵 zuǎn 庆,玉叶腾芳。并景贶 kuàng 三灵眷祐,挺英哲,掩前王”。但他的歌 功颂德没有得到任何反应,只好在歌伎的怀抱里寻求慰籍。 他为歌伎写下了许多词作,既有寻欢作乐的庸俗成分;也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同病相 怜的因素。 后者能够使他发现歌伎掩埋在卖笑生涯中的善良的心地和渴望过上正常人生活的 梦想,使其恋妓词出现了许多才貌双全、感情丰富的妓女形象。 3.柳永晚年时期。 景祐六年,柳三变改名永之后,终于及第,但只当了睦州团练推官、昌国州盐场监官、

泗州判官、屯田员外郎等小官。为求升职,他曾给皇帝上《醉蓬莱》词歌颂“祥瑞”,但因其 中有“此际宸 chén 游,凤辇何处,管弦声清脆。太液波翻,披香帘卷,月明风细”句,“与御 制真宗挽词暗合,上惨然。又读之‘太液波翻’,曰:‘何不言波澄?’投之于地,自此不复擢 用”(徐釚 qiú《词苑丛谈》卷 7) 。柳永见闯了祸,求当时的宰相晏殊援手,却被晏殊抢白 道: “殊虽作曲子, 不曾道‘彩线慵拈伴伊坐’ (柳永 《定风波》 词)(张舜民 ” 《画墁 màn 录》。 ) 柳永升迁无望,经常调任,最后死于途中。据说他身后萧条,没有子女,由歌伎集资营葬。 晚年时期多写羁旅行役词,词风转为悲慨深沉。 小结: 总之, 柳永由于违背封建道德的人品和违反传统雅文学审美趣味的词品, 在仕途上遭到 失败;但他的文学之路却别开生面,为世人所承认,尤为市民所欢迎。叶梦得《避暑录话》 载:“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可见传唱之广。柳词还传到高丽,高丽王朝用的歌词 60 首,柳永词就占了 38 首( 《高丽史》卷 8) 。杨湜 shí《古今词话》还载:清明时节,游人多 饮于柳永墓侧,谓之“吊柳七”。 二、柳词的特点: 概说: 柳永词不为统治者赏识而受人民大众欢迎,主要一条是他走“市民文学”的道路。他的词 的主要内容写城市风貌和市民生活;其形式多直率抒情,词语通俗;曲调多用“新声”——当 时的流行歌曲,故为市民喜闻乐见。 柳永走市民文学之路,与北宋城市经济的繁荣有关,与他的个性也有关系;城市经济的 发达,使市民队伍迅速壮大,促进了娱乐业的发展,词这种起源于酒宴的文学样式,更为市 民大众所喜好。柳永是个功利思想较浓的人,仕进无望,便投市民之所好写词,为了歌词能 卖座,他极力按市民的审美趣味作词;另外,他真率疏狂的性格,也与市民的趣味有暗合之 处。因而,他的通俗词便有迎合和自发双重成分,成为宋俗词的典型作家。 1.柳词的内容比前人有所开拓,主要表现在他热情讴歌都市文明。 如描绘杭州《望海潮①》 :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②,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③。云树 绕堤沙,怒涛卷霜雪④。天堑无涯⑤。市列殊玑,户盈罗绮⑥,竟豪奢。 重湖叠巘 yǎn 清嘉, 有三秋桂子⑦, 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 菱歌泛夜, 嘻嘻约叟莲娃⑧。 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⑨。异日较将好景,归去凤池夸⑩。 注释:

①此词描写杭州的繁盛和西湖的佳丽。 《望海潮》 :词调名,首见于柳永《乐章集》 。词咏钱 塘(今浙江省杭州市) ,调名当是以钱塘作为观潮胜地取意。 ②形胜:形势优越、交通便利、湖山优美的地方。三吴:旧以吴兴、吴郡、会稽为三吴。一 作“江吴”,钱塘位置在钱墉江北岸,旧属吴国,隋、唐时为杭州治所,五代吴越建都于此, 故云江吴都会。 ③参差:大约、将近。一说形容楼房殿阁高下不齐。 ④云树:高耸入云的大树。堤:指钱塘江防潮汛的大堤。霜雪:比喻浪花。 ⑤天堑:天然的壕沟、险阻。旧称长江为天堑,此处指钱塘江。 ⑥珠玑:此处泛指珠宝等珍贵商品。罗绮:泛指丝织品。 ⑦重湖:西湖以白堤为界,分为外湖、里湖,故云“重湖”。叠:重叠的山峰。清嘉:秀丽。 三次:阴历九月。桂子:荷花。 ⑧羌管弄晴:晴日吹奏羌笛。菱歌泛夜:采菱船上传出的歌声。泛,浮起、飘荡。莲娃:采 莲的姑娘。 ⑨高牙:高高的牙旗。此处指州郡长官出行时的仪仗旗帜。吟赏烟霞:吟诗作词,赞赏水色 山光。 ⑩图将好景:把这美好的景色描绘出来。风池:即凤凰池。本是皇帝禁苑中池沼,后用作中 书省代称。此处泛指朝廷。 分析: 这首词运用铺叙的手法,多层次多角度的展示了杭州城商业的繁荣、湖山的壮丽、人民 的安闲、官吏的政绩,被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称为:“承平气象,形容曲尽”。祝穆《方 舆胜览》也引范镇语说:“仁宗四十二年太平,镇在翰苑十余载,不能出一语咏歌,乃于耆 卿词见之”。由此可见,柳永词忠实地反映了北宋城市生活,胜于那些只关注个人生活的词 人,而他对都市文明的歌颂,自然会获得广大市民的共鸣。 2.柳永词的又一特点是善于体察市民的精神状态与感情,并采取种种艺术手段将这些精神、 感情表达得旖旎动人。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乐章集》评道:“永所作旖旎近情,使人易入,虽颇以俗为病,然 好之者终不绝也”。他的词写恋情、离情,往往真率大胆,热烈而细腻,不同于文人雅词的 含蓄平和; 并以郎才女貌代替统治者的门当户对的婚姻标准, 反映出市民的审美趣味和婚姻 观。这方面出色的例子是《雨霖铃》①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②。都门帐饮无绪③,留恋处④,兰舟催发⑤。执手相

看泪眼,竟无语凝噎⑥。念去去千里烟波⑦,暮霭沉沉楚天阔⑧。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⑨,应 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⑩! 注释: ①此调原为唐教坊曲。相传唐玄宗避安禄山乱入蜀,时霖雨连日,栈道中听到铃声。为悼念 杨贵妃,便采作此曲,后柳永用为词调。又名《雨霖铃慢》 。上下阕,一百零三字,仄韵。 ②寒蝉:蝉的一种,又名寒蜩、寒螿, 《礼纪·月令》 :“孟秋之月,寒蝉鸣”。骤雨:阵雨。 ③都门帐饮:在京都郊外搭起帐幕设宴饯行。无绪;没有情绪,无精打采。 ④留恋处:一作“方留亦处”。 ⑤兰舟:据《述异记》载,鲁班曾刻木兰树为舟。后用作船的美称。 ⑥凝噎:悲痛气塞,说不出话来。即是“凝咽”。 ⑦去去:分手后越来越远。 ⑧暮霭:傍晚的云气。沉沉:深厚的样子。楚天:南天。古时长长江下游地区属楚国,故称。 ⑨经年:经过一年或多年。 ⑩风情:男女恋情。 分析: 此词是柳永离京时与情人话别的词。上片写景,用白描手法,没有过多的色彩渲染,但 铺叙得很有层次:先写雨后郊外的远景,再写帐饮、兰舟的中景,三是执手相看的大特写镜 头, 最后是行舟消失在暮色苍茫中的远景, 将离别的过程写得非常细腻, 并通过景色的衬托, 将离别这种“人情”渲染得非常浓烈。 下片是直接抒情:“多情自古伤离别”,“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都直抒胸臆, 毫不隐讳;但仍以“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景物烘托,显得文彩焕然。全词运用情景交融和铺 叙的手法,将离情写得热烈、深挚而细腻,因而成为赋别的名篇,后来成为“宋金十大曲” 之一,并流传到高丽等国。 但柳永词也有表现市民的情感与趣味庸俗的一面,这就是那些单纯的表现感官享受, 或直言恋情、缺乏艺术表现的词作。如《慢曲紬 chōu》 :“怎生得以前,似恁 rèn 偎香倚暖, 抱着日高犹睡”,其它的还有《玉女摇仙佩》等,这些词虽然表现了市民的婚姻观和审美趣 味,但过分追求感官享乐,格调庸俗,是柳词中的劣品。 3.柳永词的第三个特点就是语言通俗, 多用宋时市井口语, 生动活泼, 故为市民大众所喜爱。 如《定风波》 :

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①。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暖酥消②, 腻云嚲③duǒ 。终日厌厌倦梳裹④。无那⑤。恨薄情一去,锦书无个⑥。 早知恁 rèn 么⑦,悔当初、不把雕鞍锁。向鸡窗,只与蛮笺象管⑧,拘束教吟课⑨。 镇相随、莫抛躲⑩,针线闲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注释: ①“芳心”句:意谓对任何事了无兴趣。是:所有,每种。苛刻:不经心貌。 ②暖酥:指肌肤。消:消瘦。 ③腻云:喻鬓发。腻:滑润光泽。嚲:下垂貌。 ④厌厌:同“奄奄”,气息微弱貌,此指心绪低沉。 ⑤无那:即无奈何。“奈何”急读而成“那”。 ⑥锦书: 《晋书·窦滔妻苏氏传》载:窦滔妻苏氏善属文,桃“被徙流沙,苏氏思之,织锦为 回文旋图诗遗赠滔”。后称夫妻间的书信为锦书或锦字。 ⑦恁么:这样。 ⑧鸡窗:晋人宋处宗买得一长鸣鸡,爱养甚至,长笼于窗间,鸡遂能言,与处宗谈论,终日 不辍。见欧阳询《艺文类聚》卷九一引南朝宋刘义庆《幽明录》 。后以鸡窗代指书窗、书斋。 蛮笺:即蜀笺,蜀中所产彩笺。蛮:古时对南方少数民族的泛称。象管:象牙所制的笔,喻 笔之华美。 ⑨吟课:指吟诗作赋之事。 ⑩镇日:整日。镇:常、久。抛躲:回避。 分析: 词中用女子的口吻写相思之情,运用“可可”、“无那”、“恁么”、“伊”、“个”等宋时口语, 一反士人含蓄言情的写法,将恋情写得坦露无遗,故受到晏殊等人的鄙夷。其实此词刻画思 妇心理,用口语更见真切生动。 4.柳永词的第四个特点,是大量创制慢词。 从敦煌曲子词始,民间已有慢词的创作,但文人很少涉足。张先开始写慢词,但仍以令 词为主。而柳永的《乐章集》用词调 120 个,慢词就占了 70 多个。慢词多为“市井新声”, 柳永以售词谋生,自然要采用当时的流行歌曲——慢词;另外,他也掌握了一些写慢词的技 巧,也有能力写长篇慢词,不象晏欧等人习惯于“语短情长”的写法,只能写短篇词作。 柳永写慢词的第一种方法,是“变旧声作新声”(李清照《词论》,即将晚唐五代流传下 ) 来的小令扩展字数为慢词,如《乐章集》中的《木兰花》《浪淘沙》《长相思》等 17 调, 、 、

全由小令变为慢词。 另一种方法就是采用市井歌曲创制新调, 《乐章集》 中新创的词调如 《红 窗迥》《戚氏》等共有 55 调。 、 (曾大兴《柳永和他的词》。 )

《戚氏》为柳永首创的词调,全调 212 字,为当时最长的慢词: 晚秋天。一霎微雨洒庭轩。槛菊萧疏,井梧零乱,惹残烟。凄然。望江关,飞云黯淡夕 阳闲。当时宋玉悲感,向此临水与登山。远道迢递,行人凄楚,倦听陇水潺湲。正蝉吟败叶, 蛩响衰草,相应喧喧。 (译文:时至深秋,一阵小雨洒落在庭院之中。槛边的菊花已经凋枯,井边的梧桐也纷 纷落叶,好像惹来残存的烟雾蒙蒙。这凄凉的景象啊,我远望江河关隘,却只见乱云黯淡, 夕阳闲红。想当年宋玉发出悲秋之叹,也正是面对登山临水的秋景。远方伸来的道路坎坷不 平,路上的行人凄凄苦苦,似乎听厌了陇头的流水之声。看如今蝉鸣已经无力,树叶已经凋 零,蟋蟀在枯黄的草丛中啼叫,好像是与蝉声相互呼应。) 孤馆度日如年。风露渐变,悄悄至更阑。长天净,绛河清浅,皓月婵娟。思绵绵,夜永 对景,那堪屈指,暗想从前。未名未禄,绮陌红楼,往往经岁迁延。 (译文:身居客馆度日如年,节令推移,风凉露冷,不觉间已经是夜深人静。长天显得 那样地安宁,银河像是浅浅的溪流,一轮皓月高挂在天空。漫漫的长夜中面对此景,思绪绵 绵,却不忍屈指细算磋跎了的光景。那时节没取得利禄功名,终日里留连于秦楼楚馆,年复 一年地把青春荒废在烟花巷中。) 帝里风光好,当年少日,暮宴朝欢。况有狂朋怪侣,遇当歌、对酒竞留连。别来迅景如 梭,旧游似梦,烟水程何限。念利名、憔悴长萦绊。追往事、空惨愁颜。漏箭移、稍觉轻寒。 渐呜咽、画角数声残。对闲窗畔,停灯向晓,抱影无眠。 (译文:京城的风光格外诱人,想起少年初来时,日日伴着妓女寻欢,夜夜狂饮至百盅 千盅。何况还有那疏狂放诞的朋友,遇到那酒宴歌舞便留连纵情。自从与他们分别之后,旧 时的游历宛如梦境,不知这寒烟绿水何日能结束我疲倦的征程。这害人的名纲利索,牵累得 我日渐憔悴, 回首往事, 我只有一副羞愧的面容。 漏箭在悄悄地移动, 渐渐地感到丝丝寒冷, 远处传过来凄厉的画角之声。面对着寒窗闲坐,吹熄了灯等待拂晓,暗影中我怎能入梦?)

分析: 全词分为三叠, 运用铺叙的手法写羁旅之愁。 既有按时间顺序的铺叙: 黄昏——夜晚—— 拂晓; 又有按空间转移的铺叙: 夕阳——皓月, 孤馆——红楼; 还有交叉铺叙: 今——昔——

今;显得既流畅明快,又变化多端。由此可见铺叙对长篇慢词的重要作用。 柳永词由于有纯熟的铺叙技巧,因而能驾驭长篇词作。“曲处能直,密处能疏,奡 ào 处 能平,状难状之景,达难达之情,而出自以自然,自是北宋巨手”(冯煦《六十一家词选. 例言》。 ) 柳永长篇慢词的铺叙,还得力于领字的巧妙运用,领字是句首能领起一串句子的虚字, 而时空的转换和意象的组合离不开虚字的呼唤和照应。 张炎的《词源》说:“词与诗不同,……合用虚字呼唤,单字如‘正’、‘但’、‘任’、‘其’ 之类,两字如‘莫是’、‘还又’、‘那堪’之类,三字如‘更能消’、‘最无端’、‘却又是’之类”。张 炎所说的虚字,实际就是词的领字。 《戚氏》词中“望”、“正”、“渐”、“对”等领字,将铺叙之中的转折处联结起来,起了承 上启下的作用,使文气更加贯通,浑然一体。 5.柳词虽以俗词为主,但也不乏雅词。他毕竟是传统文化培养出来的文人,身上还残留 着传统雅文学的痕迹。他的一些非为他人而作,仅以抒怀为目的的词作,还写得相当文雅, 如《八声甘州》的“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就写得语词文雅、境界扩大。苏轼就 认为“此语于诗句不减唐人高处”(赵令畤 zhì《侯鲭 qīng 录》卷 7 转引) 。 三、柳永词的贡献: 综上所述, 柳永是北宋前中期富有独创性的词人, 虽然有人格上的缺陷和创作上的缺点, 但由于他对词坛的杰出贡献,成为宋词发展的第一个里程碑。他对词坛的主要贡献在于: 1.扩大了词境,将词从表现爱情的“艳科”扩展到都市生活、羁旅行役生活。 2.丰富了词体,将词由简短的小令、引、近扩展为篇幅较长的慢词。 3.丰富了词的创作技巧,铺叙和领字的运用为词人创作慢词提供了成功的经验。 4.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词坛的欣赏趣味,由柳永始,词坛在雅词之外出现了俗词的创作, 其率真自然的风格,成为元曲的先路。 第三节 概说: 在北宋前中期词坛上,婉约词成为时尚,内容不脱离爱情、离情,形式多抒情委婉,语 言绮丽,呈现阴柔之美,晏、欧、张、柳的词均如此。 但也有一批词人开始突破这种词风,以词作反应忧国忧民的思想,语词刚健,塑造含有 阳刚美的新意境,成为苏轼豪放词的先导,范仲淹、王安石就是代表。 一、范仲淹(989—1052) 范仲淹和王安石的词

(一)生平: 字希文,苏州吴县人。早年家境贫寒,经过刻苦攻读,于大中祥符八年(1015)考中进 士,曾任陕西经略安抚招讨副使,兼知延州,主持抵御西夏防务。又于庆历三年(1043)任 参知政事,实行政治改革,史称“庆历新政”。由于朝中保守派的反对,新政失败。范仲淹被 调任陕西四路宣抚使,再次守边,后赴颖州途中病故。有《范文正公集》 。 (二)创作: 1.范仲淹是一个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只是他的副业,作品不多,但无论诗、词、文均有传世 之作。 现存词 5 首,多为边塞词。范仲淹的边塞词继承了唐边塞诗的传统,意境开阔而深沉, 笔力雄健,无论从内容到形式都突破了“词为艳科”的传统,给词坛带来一股清新之气。 如《渔家傲》 : 塞下秋来风景异①,衡阳雁去无留意②。四面边声连角起③。千嶂里④,长烟落日孤 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⑤。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注释: ①塞:边疆。? ②衡阳雁去:传说秋天北雁南飞,至湖南衡阳回雁峰而止,不再南飞。 ③边声:边地自然界的各种声音。? ④千嶂:绵延而峻峭的山峰。? ⑤燕然未勒:指战事未平,功名未立。燕然:即燕然山,今名杭爱山,在今蒙古国境内。据 《后汉山·窦宪传》记载,东汉窦宪率兵追击匈奴单于,去塞三千余里,登燕然山,刻石勒 功而还。 分析: 范仲淹的雄健词风并非刻意为之,而是“因情而生文”。这是康定六年至庆历三年 (1040—1043) 范仲淹在延州守边时所作。 词中描绘了“长烟落日孤城闭”的壮阔的边塞景色, 将士们“燕然未勒归无计”的报国豪壮情怀,以及“将军白发征夫泪”的浓烈思乡之情,使词悲 壮苍凉,给当时莺歌燕语的词坛带来一曲雄健之音。 2.当他用词写怀旧、相思之情时,词风就较为婉丽,带有时尚的痕迹。 如《苏幕遮》 :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

外。 黯乡魂②,追旅思③,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 相思泪。 注释: ①此调原为西域传入唐教坊曲。“苏幕遮”是当时高昌国语之音译。宋代词家用此调是另度新 曲。又名《云雾敛》《鬓云松令》 、 。双调,六十二字,上下片各五句四仄韵。 ②黯:形容心情忧郁。黯乡魂:用江淹《别赋》“黯然销魂”语。 ③追:追随,可引申为纠缠。旅思:羁旅之思。 分析: 词风与欧词仿佛,尤其是“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之句,与欧阳修的 《踏莎行》词:“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有相似之处。但总体说来,范词意境更 为开阔,词语较为明快,具有范仲淹个人的风格。

二、王安石的词(分两大部分,向诗风靠拢) : 1.王安石的词也能开拓宋词意境,主要表现在他的咏史怀古词。 他现存词 27 首,大部分是咏史怀古词,坦露出王安石以天下为己任的政治家胸怀,词 风开朗豪迈。如《桂枝香》 (金陵怀古) : 登临送目, 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①。 千里澄江似练, 翠峰如簇②。征帆去棹残阳里③, 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④。 念往昔,豪华竞逐⑤。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⑥。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⑦。六朝旧 事如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 《后庭》遗曲⑧。 注释 ①登临送目:登山临水,举目望远。故国:旧时的都城,指金陵。 ②千里澄江似练:形容长江像一匹长长的白绢。语出谢眺《晚登三山还望京邑》 :“余霞散成 绮,澄江静如练。”澄江,清澈的长江。练,白色的绢。如簇:这里指群峰好像丛聚在一起。 簇,丛聚。 ③去棹(zhào) :停船。棹,划船的一种工具,形似桨,也可引申为船。 ④星河鹭起:白鹭从水中沙洲上飞起。星河,指长江。画图难足:用图画也难以完美地表现 它。 ⑤豪华竞逐: (六朝的达官贵人)争着过豪华的生活。

⑥门外楼头:指南朝陈亡国惨剧。语出杜牧《台城曲》 :“门外韩擒虎,楼头张丽华。”韩擒 虎是隋朝开国大将,他已带兵来到金陵朱雀门(南门)外,陈后主尚与他的宠妃张丽华于结 绮阁上寻欢作乐。悲恨相续:指亡国悲剧连续发生。 ⑦凭高:登高。这是说作者登上高处远望。 漫嗟荣辱: 空叹什么荣耀耻辱。 这是作者的感叹。 ⑧商女:歌女。 《后庭》遗曲:指歌曲《玉树后庭花》 ,传为陈后主所作。杜牧《夜泊秦淮》 :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分析: 词作为作者在治平四年(1067)任江宁知府时所作。江宁又称金陵,曾为六朝古都。词 的上片描绘晚秋长江的壮丽景色, 下片总结六朝兴亡的历史教训, 寄托了对宋朝积贫积弱国 势的忧虑,表达了改革图强的愿望。全词意境开阔,用典贴切,含意深远,成为咏史怀古的 名篇。 2.王安石还有一些描绘隐居生活情趣的词作,当为他罢相退居江宁时所作。 这些词的风格并非豪放,但也疏朗明快,无时人的婉丽之风。如《浣溪沙》 : 百亩中庭半是苔。门前白道水萦回。爱闲能有几人来。 小院回廊春寂寂,山桃溪杏两三栽。为谁零落为谁开。 分析: 意境与其诗《书湖阴先生壁》相似,描绘了湖光山色和悠闲的隐居生活,给人以清新之 感。 小结: 总之,范仲淹和王安石虽有名篇,但创作不多,不足以影响词坛风气,成为婉约词与豪 放词的过渡性作家。

第三章

苏轼的词

——豪放词与文人词 概说: 苏轼现存词作 340 首,比起 2000 多首诗来,数量不多。但在宋词发展史上,苏词具有 重要的地位,他是继柳永之后著名的词人,是宋词的第二个里程碑。 一、苏词的贡献: (一)苏词开拓了词境,扩大了词的表现范围和词体的作用。 晚唐五代和宋初的词的题材局限于艳情、离情,欧阳修、范仲淹等的少量词作开始突破

此樊篱,写个人的理想抱负;柳永词写市民生活和羁旅感受,有了进一步的突破。但总体上 看,欧、柳等人囿 yòu 于“词为小道”的观念,词的题材还是较为狭窄的。只是到了苏轼,词 才完全摆脱了“词为艳科”、“诗言志,词缘情”的限制,广泛地反映社会生活。从传统的爱情 离情到亲情友情,从理想抱负到古代英雄,从城市风光到人民生活等等,无不出现在苏轼的 词当中。 刘熙载《艺概》认为苏词:“颇似老杜诗,以其无意不可入,无事不可言也”。苏轼认为 词的本质是诗,是古人“长短句”( 《与蔡景繁书》。因而也可以像诗一样广泛地反映社会生 ) 活和全方位的表现作家的自我。他把诗人惯用的怀古、感旧、纪游等题材都运用到词当中, 并广泛地引用前人的诗句和经史子集的语句入词,扩大了词的语言,前人称之为“以诗为词” (陈师道《后山诗话》。苏轼对词境的开拓,使词从专门的应歌发展为可以抒情述志的新诗 ) 体,这是他对词的第一大贡献。 (二)苏轼开创了豪放风格的词作。 苏轼以前的词作, 多为婉转秀美的婉约词; 范仲淹、 王安石虽然有几首风格疏朗的作品, 但总体词风还是比较单一的,到苏轼笔下,这种单一的词风被彻底打破,他开创了豪放中带 有清旷的崭新词风, 以其艺术魅力风靡词坛, 并影响到南宋以辛弃疾为代表的豪放词派。 《四 库全书总目提要》评东坡词说:“词自晚唐五代以来,以清切婉丽为宗,至柳永一变,如诗 家之有白居易;至苏轼而又变,如诗家之有韩愈,遂开南宋辛弃疾等一派”。正道出苏词开 拓词风的意义。 (三)苏词提高了词的品格。 苏轼以前的词作,多儿女情长、寄情声色的“艳词”,骨力孱弱。有一些恋妓词还有色情 的庸俗倾向,格调低下。苏轼不满柳永、秦观词的格调不高,努力开辟雅词,他的豪放词抒 发乐观开朗的情怀,笔力刚健;他的婉约词以健笔写柔情,柔而不腻,均能给人以格调高雅 之感。陈洵《海绡 xiāo 说词》说:“东坡独崇气格,箴 zhēn 规柳、秦,词体之尊,自东坡 始”。苏轼对雅词的提倡,提高了词的品格地位,使词体得到了广泛的传播。 (四)苏词使词摆脱了作为音乐附庸的地位,成为一种独立的抒情诗体。 词本是应音乐的发展而产生的, 须合律歌唱, 但当时已经出现了词的内容与形式的矛盾, 好词不一定可歌,可歌之词不一定是好词。为了解决这个矛盾,时人已经要求突破词的一些 格律,所以出现了词的“拗体”、“又一体”。苏轼生性崇尚自然,诗文都主张“行于所当行”, 就内容而变化形式,因此,在词义与词律发生矛盾时,往往改乐就词,以免词律束缚其喷涌 的思潮。如著名的《念奴娇.赤壁怀古》词中的“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多情应笑我,早

生华发”等句的句读就与流行的词牌不同,但因为十分出色,得到人们的认可,后来《念奴 娇》词牌就多了“又一体”,名为《大江东去》或《酹江月》 。 当然,苏轼这种大胆的作法,也遭到时人和后人的非议,李清照的《词论》就讥为“句 读不葺之诗耳”,陈师道也认为:“要非本色”( 《后村诗话》。 ) 苏轼的词和他的诗文一样,是自由抒写思想感情的工具,不受什么条条框框的限制,因 此,词作风格千姿百态,既有豪放恢宏,也有旷达飘逸,还有婉约清丽等等,而以豪放词最 为著名。 二、词创作: (一)苏轼豪放词数量不多,只约占其词十分之一,但极具影响力。 最负盛名的是《江城子.密州出猎》《水调歌头.丙辰中秋》《念奴娇.赤壁怀古》《江城 、 、 、 子》 :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②。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③,亲 射虎, 看孙郎④。 酒酣胸胆尚开张⑤。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⑥。会挽雕弓如满月⑦, 西北望,射天狼⑧。 注释: ①密州:今山东诸城。 ②黄:黄犬。苍:苍鹰。围猎时用以追捕猎物。 ③汉羽林军戴锦蒙帽,穿貂鼠裘。这里与下句“千骑”均指苏轼的随从。 ④报:告、语。倾城:指全城观猎的士兵。 ⑤孙权曾亲自射虎于凌亭,这里借以自指。 ⑥节:符节。汉时冯唐曾奉文帝之命持节复用魏尚为云中太守。这里以冯唐自比,有不服老 与赴边的两屋意思。 ⑦会:当。如满月:把弓拉足,表示有力。 ⑧古时以天狼星主侵掠,这里以天狼喻西夏。 《水调歌头》(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①。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②。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 玉宇③,高处不胜寒④。起舞弄清影⑤,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⑥,低绮户⑦,照无眠⑧。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⑨?人有悲欢离合,月有 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⑩。

注释: ①把酒问青天:李白《把酒问天》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②今夕是何年:牛僧孺《周秦行纪》 :“共道人间惆怅事,不知今夕是何年。” ③琼楼玉宇:神话传说中的月亮宫殿。 ④不胜寒:抵不住寒冷。 ⑤“起舞”句:在月光下舞动优美的影子。 ⑥转朱阁:月亮转过了红色的楼阁。 ⑦低绮户:月亮低低的照进雕花的窗户。 ⑧照无眠:照着心事重重的失眠者。 ⑨“何事”句:为什么偏偏老是在人有离愁别恨时才圆?司马光 《温公诗话》 记石曼卿诗:“月 如无恨月长圆。” ⑩“千里”句:相隔千里,共赏美好的月色。婵娟:指月中的嫦娥,这里指代月亮。 《念奴娇·赤壁怀古》①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②。乱石穿空, 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③,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④。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⑤。故 国神游⑥,多情应笑我⑦,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⑧。 注释: ①赤壁:指黄州西赤鼻矶。三国时周瑜败曹的“火烧赤壁”之赤壁传说有五处。但以黄州赤鼻 矶为古战场。 ②故垒:古时的军营四周所筑的墙壁。人道是:人们传说是。周郎:周瑜,字公瑾,庐江(今 安徽庐州)人。建安三年,自居巢还吴,孙策授其建威中郎将,逾时年二十四岁,吴中皆呼 为周郎。穿空:形容峭壁耸立,好像要刺破了天空似的。千堆雪:形容很多白色的浪花。 ③当年:当时,或解作盛壮之年。 ④小乔:周瑜之妻。时在建安三年或四年,周瑜二十四五岁,赤壁之战在建安十三年,周瑜 三十四岁,结婚已十年。言“初嫁”是突出其风流倜傥,少年得志。雄姿英发:周瑜有姿貌。 英发:指谈吐不凡,卓有见识。 ⑤羽扇纶巾:魏、晋时儒雅之士的装束。羽扇:白羽做成,可用作督战指挥的标帜。纶(gu ān)巾:用丝带做的便巾。灰飞烟灭:形容火烧赤壁时曹军的惨败及周瑜的事功。 ⑥故国神游:神游故国。此“故国”指旧地、古战场。

⑦多情应笑我:应笑我多情的倒装。 ⑧尊:酒器。酹(lèi) :把酒浇在地上祭奠。 分析: 《江城子》写于熙宁八年(1075)密州任内, 《水调歌头》则写于次年, 《念奴娇》写于 元丰八年(1082)黄州贬所,均是苏轼中年时期的作品。三首词都以豪放著称,但又表现出 同中有异的特色。 《江城子》 借习武出猎表达渴望为国家守边疆, 抗击侵略者的爱国热情, 用词刚劲有力, 音节响亮激越,气势豪放,是一首较为纯粹的豪放词。

《水调歌头》通过中秋望月怀人,表达了他出世、入世的思想矛盾,佳节思亲的苦闷和 善于自我解脱的达观态度; 思想较为复杂, 艺术上也呈现多色调: 既有乘风归去的浪漫想象, 又有以月贯穿全词的奇特构思,还有“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的巧妙说理,形成了豪 放中带有飘逸的总体风格,是文学史上著名的中秋词。 《念奴娇》是苏轼受“乌台诗案”打击之后的抒怀之作,借赤壁的雄奇景色、历史英雄的 丰功伟绩抒发其功业无成的感慨,全词意境壮阔,气势磅礴,但末尾结束在“人间如梦”的低 沉音调上,形成了豪放而沉郁的风格,是他最著名的豪放词。 苏轼是有意开创豪放词风的。他在写完《江城子.密州出猎》后,给友人鲜于子骏写信 说:“近却颇做小词,虽无柳七郎风味,亦自成一家。呵呵!数日前猎于郊外所获颇多。得 一阕,令东州壮士抵掌顿足而歌之,吹笛击鼓以为节,颇壮观也”( 《与鲜于子骏书》。有意 ) 与柳永的婉约词分庭抗礼,自成“壮观”一家。但他的豪放词贯穿着崇尚自然的文学观,根据 实际情景而采用不同的表达方式,呈现出多色调,并非一味粗豪。 (二)最具苏轼个性的是他的一些风格清旷的词作。 如《卜算子》 : 缺月挂疏桐①,漏断②人初静。谁见幽人③独往来,缥缈④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⑤。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注释: ①疏桐:枝叶稀疏的桐树。 ②漏断:谓夜已深。 ③幽人:幽居之人。此是形容孤雁。 ④缥缈:隐隐约约,若有若无。

⑤省:了解。 分析: 词的副题是“黄州定惠院寓居作”,是他被贬黄州时期的作品。 全词塑造了一只孤独寂寞的鸿雁形象, 寄托了作者遭受政治挫折后的孤独、 迷惘的心境 和孤高不屈的态度,境界凄清,含意深远。 另一首《定风波》也是他著名的清旷之作: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①。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②?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③, 微冷。 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 归去。 也无风雨也无晴。 注释: ①吟啸:拉长高声吟诗。 ②芒鞋:草鞋。 ③料峭:形容寒意。 分析: 这是一首即兴感怀之作,作于黄州。“穿林打叶”指雨急风骤;“何妨”,是我行我素;吟 啸,徐行,指态度从容。“竹杖芒鞋”是平民生涯;骑“马”是官宦气派。“一蓑烟雨任平生”, 在风雨中行走,乃平生常遇,任其自然,有何可怕?表露“我心坦然”的态度。“也无风雨也 无晴”,将全词意境和情绪作一总收束。通过冒风雨前行的活动经历,悟出人生哲理,表明 处世态度。 小结: 苏轼的清旷词往往塑造出清幽空灵的意境, 表达出旷达洒脱的情怀, 深为文人雅士尤其 是隐居山林之士所喜爱。 北宋的黄庭坚、 晁补之, 南宋的张孝祥、 朱敦儒等人追步这种词风。 (三)苏轼词中数量最多的是婉约词。 这些词既有继承传统婉约词抒情委婉、词语清丽的一面。也有格调高雅、柔中见刚的一 面。如写悼念亡妻王弗的《江城子》 (熙宁八年写于密州) :

乙卯正月二十日记梦

十年生死两茫茫①。不思量②,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 尘满面、鬓如霜③。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 夜,短松冈④。

注释:

①茫茫:形容全无音信。

②思量(liáng):想念。

③“纵使”句:指作者生活不安定,到处奔走,人已衰老。

④松冈:植松之坟地。

分析: 传统婉约词拘于“艳科”的观念,多写恋妓的情怀,夫妻之情只入诗不入词。苏轼此词打 破惯例,用平易质朴的语言写对逝去十年的亡妻的哀思,并揉入自己仕途坎坷的身世之感, 感情极为深挚,格调高雅健康,是一首出色的悼亡词。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说:“东坡之词纯以情胜,情之至者词亦至。只是情得其正,不 似耆卿喁喁私情耳”苏轼这类词对秦观、李清照都有明显的影响。

第四章

北宋后期词

——词的拨乱反正和格律化 概说 北宋后期的作家多受苏轼影响,被称为“苏门四学士”的黄庭坚、秦观、张耒、晁补之就 是其中著名的作家。 苏轼一方面热心培养和团结新进作家, 另一方面他生性豁达, 崇尚自然, 不强求学生对自己亦步亦趋, 因而苏门学子在学苏的同时, 根据自己的爱好和专长另辟蹊径, 自成文风。 黄庭坚开创了宋代影响最大的江西诗派; 秦观写景抒情委婉细腻, 丰富和发展了婉约词 的技巧,成为婉约词的代表作家;张耒和晁补之也在诗词方面各有成就。 在词坛上成就较高的作家还有贺铸、 周邦彦。 贺铸词以题材广泛、 风格多样而为人称道; 周邦彦精于词的技巧和音律, 崇尚雅正, 开南宋姜夔、 吴文英等格律词派的先河。 北宋后期, 无论诗和词都进一步推陈出新, 使北宋后期文学出现了新的局面, 但也出现了讲究形式的倾 向。 第一节 秦观和贺铸的词

苏门四学士的另一重要作家是秦观。 一、秦观(1049—1100) (一)生平: 字少游,又字太虚,号淮海居士,扬州高邮人,出身于中落的地主家庭,15 岁父死, 家贫不足自养。少年时有建功立业的抱负,“少豪隽,慷慨溢于文词”( 《宋史.秦观传》。但 ) 屡试不中,客游于汴京、扬州一带,为歌伎写词。 29 岁在彭城拜谒苏轼,献《黄楼赋》 ,受苏轼称赏,从此成为苏门弟子。30 岁考试复 受挫,心灰意冷,作《掩关铭》 。后在苏轼鼓励下再应考,37 岁得中进士。 元祐初,被苏轼推荐于朝廷,历任太学博士,校正秘书省书籍,国史院编修官等职, 度过了他一生最快意的一段时期。绍圣初年,新党执政,他受苏轼牵连,被贬杭州、处州、 郴州、横州、雷州等地,最后死于藤州,年 52 岁。 (二)创作: 秦观诗、词、文、赋俱佳,但词名尤甚,有《淮海居士长短句》 。他在民间传说和戏曲 小说当中是以风流才子的形象出现的。 1.婉转凄迷的风格特征。 他早年的生活类似柳永的落拓风流, 后期的政治遭遇近乎苏轼的坎坷多艰。 因而他的词 作既有柳词的风味,也有苏词的品格,但更多的是融会了他本人的个性,形成了婉转凄迷的 风格特征。如《满庭芳》①是他久负盛名的作品: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②。暂停征棹,聊共饮离尊③。多少蓬莱旧事,空 回首、烟霭纷纷④。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⑤。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⑥。漫赢得青楼,薄幸名存⑦。此去何时见也?襟 袖上、空惹啼痕⑧。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⑨。 注释: ①满庭芳:此调取柳宗元诗句“满庭芳草积” 。又名《锁阳台》《满庭霜》《潇湘暮雨》《满 、 、 、 庭花》《话桐乡》 、 。 ②山抹微云:指一缕缕薄云横绕山腰,像是涂抹上去一样。天粘衰草:指远处的枯草紧连着 天际。画角:涂有彩色的军中号角。谯门:高楼上之门,可以眺望远方,今城市所存鼓楼, 正与谯门同。 ③征棹:行舟。引:持、举。这句说在饯别的宴席上共同举杯劝饮。 ④蓬莱:传说中的海上仙山,这里指作者过去寻欢作乐的地方。旧事:欢乐的往事。从上下

文看,指男女爱情。烟霭:云气。 ⑤“寒鸦”句:化用隋炀帝诗句: “寒鸦千万点,流水绕孤村。 ” ⑥香囊:装香物的小袋,古人佩在身上的一种装饰物。罗带:丝织的带子。轻分:轻轻解下。 古人常用香囊、罗带赠别,有的罗带上还打上同心结,以示永不变心。 ⑦漫:徒然。青楼:指妓女住处。薄幸:薄情。化用杜牧《遣怀》诗: “十年一觉扬州梦, 赢得青楼薄幸名” 。 ⑧啼痕:泪痕。 ⑨以上两句说:回看爱人所在的高城,只见一片朦胧的灯火。 分析: 全词将离别时的“伤情”和微云衰草、寒鸦孤村、灯火黄昏等凄迷景色融成一片,创造了 感伤、动人的艺术境界,和柳永的《雨霖铃》词相似,由此可见柳词对秦词的影响。但“山 抹微云,天连衰草”等句对景色的精妙描绘,用词色泽清丽,不同于柳永词的注重白描,用 词艳俗;“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等句抒情含蓄,余韵悠长,也别于柳词的抒情直露、一泻 无余。更兼在声韵上的刻意经营,运用吐音轻柔的元音作韵脚,以柔曼之音配合恋恋不舍的 词情,做到声情并茂、情韵兼胜。显示出秦观词缠绵凄婉的特有魅力。 秦观词与柳永词相比: 柳永慢词,篇幅容量大,尤长于铺叙;但结构是线形的,单一疏散;语言俚俗,过于直 露。而五代以来的小令,结构缜密,意境深婉,但体制短小,韵味有余而容量不足。所以秦 观取二者之长,赋与比兴结合,而情韵兼胜。譬如说第二阕铺叙到“伤情处”,接着就是景物 描写“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这样就造成了铺叙与比兴结合,抒情含蓄,余韵悠长,情韵 兼胜。 2. 讴歌了爱情的真挚和纯洁。 在描写与歌伎相恋的爱情词当中,秦观一反以往轻薄文人视妓女为玩物,依红偎翠、浅 斟低唱的写法,往往将被侮辱、被损害的妓女写成有感情、有个性的可爱女性,讴歌了爱情 的真挚和纯洁。这与柳词的多表现封建士大夫对妓女的狎弄,显然是不同的;而更近苏轼的 《江城子》等爱情词的品格,在柔情中注入严肃的内容,格高情切。如《鹊桥仙》①:

纤云弄巧②,飞星③传恨,银汉④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⑤,便胜却、人间无 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⑦。

注释: ①鹊桥仙:此调专咏牛郎织女七夕相会事。始见欧阳修词,中有“鹊迎桥路接天津”句,故 名。又名《金风玉露相逢曲》《广寒秋》等。双调,五十六字,仄韵。 、 ②纤云弄巧:是说纤薄的云彩,变化多端,呈现出许多细巧的花样。 ③飞星:流星。一说指牵牛、织女二星。 ④银汉:银河。迢迢:遥远的样子。暗度:悄悄渡过。 ⑤金风玉露:指秋风白露。李商隐《辛未七夕》 :“由来碧落银河畔,可要金风玉露时”。 金风:秋风,秋天在五行中属金。玉露:秋露。这句是说他们七夕相会。 ⑥忍顾:怎忍回视。 ⑦朝朝暮暮:指朝夕相聚。语出宋玉《高唐赋》 。

分析: 牛郎织女的神话故事,以往的诗人多用以表现爱情受阻的哀怨。秦观却另立新意,认为 只要爱情真挚,“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 暮暮”。久长不衰的爱情,胜过朝夕相处而貌合神离的婚姻。这首爱情词以其新颖的立意和 高雅的格调而传诵不衰,与苏轼的爱情词一脉相承。 3. 表现一种忧郁的美。 秦观的词在继承前人的成就上形成了自己的特色, 主要是创造凄迷伤感的意境, 抒发忧 郁落寞的情怀,在词中着力表现一种忧郁的美。 他的词,发挥和发展了婉约词的技巧,能够细致的捕捉内心世界的变幻不定、复杂微妙 的感觉,如人生无常、年华易逝、命运坎坷、爱情苦恼等等。这些词真实地反映了封建社会 受压抑、受摧残的知识分子的痛苦心情,但词人没有自然主义地表现这种痛苦,而是用细腻 的形象、真挚的感情和优美的文笔,写成一种极美的境界,深深引起人们的共鸣,就是周济 所说的“将身世之感打并入艳情”。这是淮海词历来受人喜爱的重要原因。如《踏莎行》 :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①,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②,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③。郴 chēn 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④。 注释: ①津渡:渡口。这句说因月色昏暗看不清渡口。 ②可堪:那堪。桃源:陶渊明《桃花源记》虚构的世外乐园。望断:极目远眺。这句表示郴 州虽地近桃源(武陵)但这样的乐土无处可寻。

③驿寄梅花:引用陆凯寄赠范晔的诗: “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 春。 ”作者以远离故乡的范晔自比。鱼传尺素:古人书写用素绢,通常为一尺,叫做尺素。 古乐府诗《饮马长城窟行》“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 ”砌: 堆砌。这句是说亲友们的关怀和慰问反而增添了数不尽的离愁。 ④郴(chén) :郴州,今湖南郴县。幸自:本身。以上两句说:郴江为什么要离开郴山,向 潇湘流去呢?这里作者以发问的口气,比喻人的离别不是出于自愿,而是被迫的。 分析: 这是秦观流放郴州时的作品。政治上受挫的失意情怀,寂寞孤苦的流放生活,使他的词 充满了一种浓厚的感伤情调, 表现了一种凄婉的忧郁美。 王国维 《人间词话》 以此词为例说: “少游词境,最为凄婉”。却道出了此词凄婉动人的风格特色。

小结: 总之,秦观的词由于过分的沉浸在个人的哀怨之中,不免内容狭窄,骨力孱弱。后人李 清照便批评他“专主情致,而少故实,譬如贫家美女,虽极妍丽丰逸,而终乏富贵之态”( 《词 论》。 ) 与同样被贬官而词情旷达的苏轼相比, 而秦观则是将自己的落魄之感渗透在类型化的 情感之中,就是把落魄的潜意识隐藏在类型化的艳情当中,所以秦观的词既有情致,又消沉 无力,表现出封建文人的软弱性。 秦观词在词史上具有独特的地位。其词卓然一家,和婉纯正,典型的体现了婉约词的艺 术特征。 就婉约词的发展而言, 秦观对另外两位婉约词的代表作家周邦彦和李清照有直接影 响。陈廷焯即说:“秦少游自是作手,近亦美成,导其先路”( 《白雨斋词话》;“李易安词独 ) 辟门径,居然可观,其源自淮海、大晟来”(同前卷二) 。秦词语言清丽淡雅。周邦彦得其丽, 而发展为精雕细琢的典雅富丽;李清照则得其清,而朝着更自然本色的方向发展。 二、贺铸(1052—1125) 贺铸与秦观是同时期的优秀词人。 (一)生平: 字方回,号庆湖遗老,越州山阴(今绍兴)人。他是宋太祖贺皇后的五代族孙,宗室济 国公赵克彰的女婿(程俱《宋故朝奉郎贺公墓志铭》。虽然出身贵族,但家道中落,父亲贺 ) 安世只任过低级武官。贺铸相貌威武,“色青黑而有英气”,俗称“贺鬼头”(陆游《老学庵游 记》。性格豪爽,曾有报国之志,但由于性格刚直,长期屈沉下僚,自神宗熙宁元年(1068) ) 以门荫任武职右班殿直始,23 年一直担任低级武官;哲宗元祐六年(1091)改任文职,也

只历任宣义郎、宣德郎等卑微的文官。理想与现实的矛盾,使他常有怀才不遇的感叹,出世 入世的思想斗争。徽宗大观三年(1109) ,58 岁的词人请老归田,此后隐居于苏州、常州一 带,宣和七年卒,时年 74 岁。 贺铸虽为武官,但文化修养甚丰,7 岁便学诗,博览群书,“俯首北窗下,作牛毛小楷, 雌黄不去手,反如寒苦一书生”( 《贺方回诗序》。家中藏书达万卷。厚积薄发,贺铸诗词都 ) 有较高的成就,而以词名为盛。 (二)词创作: 贺铸词在题材和风格上都做过多方面的探索,他的《东山祠》既有抒发理想抱负的豪放 词,也有描写爱情离愁的婉约词,还有富于民歌色彩的俚俗之作。张耒在《东山词序》中评 其词曰:“盛丽如游金、张之堂,而妖冶如揽嫱、施之袪(qū衣袖) ,幽洁如屈、宋,悲壮如 苏、李”正道出其风格的多姿多态。 1.豪放词。 以《六州歌头》为著名: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①。肝胆洞②,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③。推翘 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 kòng,斗城东④。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⑤。 闲 呼鹰嗾 sǒu 犬,白羽摘雕弓⑥,狡穴俄空。乐匆匆。 似黄梁梦,辞丹凤⑦。明月共,漾孤篷。官冗从,怀倥偬 kǒngzǒng,落尘笼,簿书丛 ⑧。鶡 hé 弁⑨如云众,供粗用,忽奇功。笳鼓动,渔阳弄,思悲翁⑩。不请长缨,系取天 骄种,剑吼西风⑾。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⑿。 注释: ①五都:五都具体所指,历代各有不同,汉代以洛阳、邯郸、临淄、宛、成都为五都;三国 魏时以长安、谯、许昌、邺、洛阳为五都;唐代以长安、洛阳、凤翔、江陵、太原为五都。 词中盖泛指北宋北方的各大都市。 ②肝胆两句:意为肝胆相照,正义凛然。 ③立谈中:须臾而谈即意气相投。扬雄《解嘲》 :"或七十说而不遇,或立谈间而封侯"。一 诺句:信守诺言。 《史记·季布栾布列传》引楚人谚云:"得黄金百斤,不如季布一诺。" ④轻盖拥:形容车马随从很盛。联飞鞚:联辔并驰之意。鞚,有嚼口的马络头。斗城:原指 汉代长安故城。 《三辅黄图》卷一载:"长安城……城南为南斗形,北为北斗形,至今人呼汉 旧京为斗城是也。"词中借指北宋东京汴京,即今之开封。 ⑤春色:酒的泛称。古人酿酒,一般从入冬开始,经春始成,故多称春酒。唐人即多以"春"

字名酒,如富春、若下春、土窟春等。吸海垂虹:极喻狂饮之态。 ⑥白羽:箭名。卢纶《和张仆射塞下曲》 :"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 棱中。" ⑦丹凤:指京城。唐时长安有丹凤门,故以丹凤代指京城。 ⑧冗从:散职侍从官,汉代时设置。词中盖指方回自熙宁元年至元祐六年前后二十三年间, 官阶由右班殿直而磨勘迁升至西头供奉, 皆属禁廷侍卫武官, 性质与汉之"冗从"差近。 尘笼: 世俗之笼,主要指污浊之仕途,与陶潜《归园田居》诗句"误落尘网中"意思相近。方回诗中 屡用此语,如"可畏此尘笼,归哉养荒浪。"(《快哉亭》)"扰扰尘笼下,容身亦是贤。"(《京 居感兴》)等。簿书丛:担任繁琐的公文事务。簿书,官署之簿籍文书。苏轼《夜饮次韵毕 推官》诗:"簿书丛里过春风。" ⑨鹖弁:即鹖冠,古代武冠,左右各加一鹖尾,故名鹖冠。词中代指武官。 ⑩《渔阳弄》《思悲翁》《渔阳弄》为鼓曲名,汉时祢衡曾为《渔阳》参挝,声节悲壮。 、 : 《思 悲翁》为汉乐府短箫铙歌之曲,列于鼓吹,多叙战阵之事。也可与前一句合参,解为借唐时 安禄山兵起渔阳,喻指北宋与周边少数民族的频繁战争。 ⑾请长缨:即请战之意。用终军故事, 《汉书·终军传》 :"军自请:'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 而致之阙下。'"天骄种:原指胡族(如匈奴等), 《汉书·匈奴传》 :"南有大汉,北有强胡。胡 者,天之骄子也。"词中盖泛指外寇。 ⑿七弦桐:乐器之一,指琴,多以桐木制成,或五弦或七弦,故名。 分析: 这首词上阕描绘作者少年时弯弓出猎,立志报国的豪情壮志。下阕抒发请缨无路,庸碌 度日的苦闷。通篇音调激昂,词情慷慨,充满了悲愤的爱国激情,开爱国词先河,南宋的张 孝祥、辛弃疾、刘过都有继作。 2.婉约词。 以《青玉案》为最有代表性: 凌波不过横塘路①,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②?月台花榭,琐窗朱户,只有 春知处。 碧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③。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 时雨。 注释:

①凌波:形容女子步履轻盈。语出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横塘:地名。 故址在吴县西南十三里处,风景特胜,贺铸退居吴下时,曾卜筑于此,往来其间。 ②锦瑟华年:指青春年华。语出李商隐《无题》诗:"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③蘅皋:长满杜蘅草的水边高地。彩笔:五色笔。典出《南史·江淹传》:"淹少以文章显, 晚节才思微退。……尝宿于冶亭,梦一丈夫自称郭璞,谓淹曰:'吾有笔在卿处多年,可以 见还。'淹乃探怀中,得五色笔一以授之。尔后为诗,绝无美句,时人谓之才尽。"

分析: 这首词情思缠绵,词采清丽,近乎秦观词的感伤情调,是典型的婉约词的写法,但作者 亦有独到之处。“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三句,用具体鲜明的江南烟景,表现抽 象的、无边无际的闲愁,把愁情渲染的浓郁而优美。黄庭坚盛赞此词,其《寄方回》诗道: “解道江南断肠句,只今惟有贺方回”。贺铸因此词出名,被称为“贺梅子”。 3.咏物词。 写得文彩斑斓,寄托深远。如《踏莎行》 : 杨柳回塘,鸳鸯别浦①,绿萍涨断莲舟路。断无蜂蝶慕幽香,红衣脱尽芳心苦。 返照迎潮,行云带雨,依依似与骚人②语: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 注释: ①别浦:偏僻之水口。 ②骚人:诗人。又泛指忧愁失意之文士、诗人。 分析: 运用比兴的手法, 将秋荷比喻为一位不肯媚俗而自苦的高洁女子, 寄托了自己一生不肯俯仰 世俗,终生潦倒的深沉感慨,优美的形象和深远的寄意融会成动人的意境。清人陈廷焯《白 雨斋词话》评此词:“骚情雅意,哀怨无端,读者亦不自知何以心醉,何以泪堕”给以高度的 评价。 4.闺妇思念征夫的组词。 贺铸对题材的开拓,主要表现在他写闺妇思念征夫的组词《捣练子》6 首。北宋词人多 关注自己的内心生活,对外部世界很少反映;苏轼将词境扩大到农村、城市,但未涉及民生 疾苦; 贺铸这组词对宋朝连年征战给人民造成的痛苦给予了深切的同情, 是对宋词题材的一 个突破。他的二首《捣练子》写闺妇捣征衣寄戍边的夫婿,见雁归而人未归,人远音书稀, 哀怨之情,颇为动人。

收锦字,下鸳机①。净拂床砧夜捣衣。马上少年今健否,过瓜时②见雁南飞。 边堠远③,置邮稀④,附与征衣衬铁衣。连夜不妨频梦见,过年惟望得书归。 注释: ①“鸳机”:它是织机的美称,或称刺绣机。 ②“瓜时”:瓜代的时候。指征人服役期满换人来接替。见《左传·庄公八年》 :“齐侯使连称、 管至父戍蔡丘、瓜时而往,曰:‘及瓜而代’”。 ③“边堠”:边境上瞭望敌情的土堡,也就是征人戍守的地方 。 ④“置邮”:马递为置,步递为邮。古代的邮递工具和设施,即指驿车、驿马、驿站。“稀” 是少的意思,古代邮递本来就不方便,驻地既“远”,而置邮又“稀”,更见寄衣的困难。

分析: 这种思戍人题材的词作,在文人词中少见,在民间词中却不乏,如《敦煌曲子词》中就 有《凤归云》 (征夫数载)等类似的作品。贺铸词吸收了民间词的养料,以质朴自然的语言 写宋代思妇征夫的哀怨,丰富了宋词的题材与风格。

小结: 贺铸词长于造语,多从唐人诗句中吸取精华。他曾说:“吾笔端驱使李商隐、温庭筠当 奔命不暇”,由此形成了深婉密丽的语言风格。贺铸在词史上具有独特的地位和影响。他一 方面沿着苏轼抒情自我化的道路前进, 写自我英雄豪侠气概, 开启了南宋的辛弃疾豪放词的 先声;另一方面,语言上又承晚唐温、李密丽的语言风格,而影响到南宋吴文英等人。

第二节 概说:

周邦彦的词

北宋末年另一词大家是周邦彦。他精于词艺和词律,促进了宋词技巧的成熟,与苏轼、 柳永齐名,世称“柳俗、苏豪、周律”,并开创了宋词格律派,成为宋词发展的第三个里程碑。 一、生平和创作道路 字美成,号清真居士,浙江钱塘人。少年“疏隽少检,不为州里推重,而博涉百家之书” ( 《宋史.周邦彦传》,是一个柳永式的疏狂才子。 ) 元丰初,至京师太学读书。元丰七年,向朝廷献《汴都赋》 ,歌颂新法,受神宗赏识, 从诸生中提拔为太学正。神宗死后,他被视为新党,外放庐州、溧水等地。

经过这次挫折,他的性格由疏狂变为谨慎,楼钥 yào《清真先生文集序》说:“公壮年 气锐, 以布衣自结于明主, ……而考其岁月,仕宦殊为流落,……盖其学道退然,委顺知命, 人望之如木鸡,自以为喜”。绍圣四年,新党重起,他被召回京师,为国子主簿,后又历任 秘书省正字,校书郎等职。 政和六年, 被提举大晟府, 大晟府是宋徽宗设立的宫廷音乐机关, 主要任务是整理古乐, 创制新调,供朝廷典礼的需要,并以雅乐匡正天下俗乐。周在大晟府任职二年,又被外放顺 昌府(安徽阜阳) 、处州(浙江丽水) ,宣和三年卒于南京(今商丘) 。 周邦彦一生经历了神宗、哲宗、徽宗三朝,青年时代虽以赋歌颂新法,但不过是无名青 年为博得皇帝赏识而采取的手段,并未热心支持王安石变法。他与新旧两党均无依附关系。 遭贬谪后,他从少年的“疏隽少检”变得“如木鸡”一样,对朝廷的党争心有余悸。 他的《片玉词》绝大部分是描写艳情、离情、羁旅的作品,这和他长期过着偎红倚翠、 浅斟低唱的放浪生活有关, 据说他与宋徽宗都是京都名妓李师师的狎客。 对于生活在北宋没 落前夜的词人来说,对国家民族的危难极少用词来反映,一味沉吟在吟风弄月之中,不能不 说是重大的缺憾。 但周邦彦的创作态度是十分认真的, 宋人王灼 《碧鸡漫志》 评他“语意精心, 用心良苦”。 他的词的审美价值要高于思想价值。 二、周邦彦词的特点、成就(结北开南、集大成) : (一)浑厚与勾勒的完美统一。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序论》中说:“清真浑厚,正于勾勒处见。他人一勾勒便刻削, 清真愈勾勒愈浑厚”。“浑厚”指周词塑造艺术境界的完整性和生动性;勾勒是指达到“浑厚” 所采用的技巧和方法,如同中国画中的工笔画,经过精细的勾勒点染,创造出博大精深的艺 术境界。周邦彦词,无论是叙事、写景还是抒情,都层层渲染,精心描绘,又前呼后应,浑 然一体,形成了“浑厚和雅”(张炎《词源》、“富丽精工”(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 ) )的独 特风格。如《苏幕遮》 : 燎①沉香,消溽暑② 。鸟雀呼晴,侵晓②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 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④ ,久作长安⑤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 蓉浦⑥ 。

注释

①燎:燃。沉香:水沉木制成的薰香。 ②溽暑:盛夏湿热天气。 ②侵晓:破晓,天刚亮。 ④吴门:本为苏州别名,此指古属三吴之地的钱境(杭州) 。 ⑤长安:借指北宋汴京。 ⑥芙蓉浦:长着荷花的水边。 分析: 这首词写夏日的清晨观荷而引起思乡的感情。 通篇以荷花为线索, 由上片的雨后清晨之 荷到下片的想象故乡之荷,浑然一体;而“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之句, 写出了沐浴着朝阳, 在晨风中摇曳的荷花的风姿, 充满了一种动态美。 王国维在 《人间词话》 中称此句“真能得荷之神理者”。描绘荷花生动精工和上下片一线贯串,做到了局部与整体的 统一。 (二)纵横交错的结构。 周邦彦词的另一个特点是继承和发展了柳永词善于铺叙的技巧, 将慢词发展到一个新的 阶段。 柳永词多按自然的顺序作纵向、 横向的铺叙, 显得自然流畅; 而周邦彦词则运用转折、 跳跃的方法,作逆向的、交叉的铺叙,章法结构曲折多变,技巧更为丰富多彩。 (这就是叶 嘉莹先生提出的周邦彦“以赋为词”,赋有两个含义一是作为表达方法要直接说,二是作为文 体要靠思力安排写词) 。如《兰陵王·柳》 :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①。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②。登临望故国,谁识 京华倦客③。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④。 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⑤。梨花榆火催寒食⑥。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 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⑦。 凄恻,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⑧。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 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⑨。 注释: ①柳阴直:指隋堤上杨柳排列整齐,阴影很直。烟:即雾。丝丝弄碧:柳条随风飞舞,闪弄 其嫩绿的姿色。 ②隋堤:隋炀帝开导汴水,名通济渠,沿渠筑堤。这时作者在汴京,写眼前景色。几番:多 少次。飘绵:指柳絮飞扬。行色:行旅出发前的情景。以上三句说:人们曾见到柳树多次送 人离别。

③故国:故乡。京华倦客:在京城住久,感到厌倦了的人。这里自指。以上两句写他久寓京 都的孤独之感。 ④长亭:古时设在路旁供人休息的亭舍,因各亭之间的距离长短不一,所以有“长亭” “短 亭”的说法。折柔条:指折柳条,古人有折柳送别的习俗。以上三句说,作者在这驿路长亭, 年复一年送过许多行人。 ⑤旧踪迹:指昔日在汴京常去的地方。趁:逐。哀弦:送别时奏的音乐。离席:送别的演习。 以上三句说,作者又一次送别。 ⑥梨花榆火催寒食:此次饯别是在梨花盛开的寒食节前。古代寒食节禁火,朝廷于清明赐榆 火予百官。 ⑦迢递:遥远。驿:驿站。以上四句设想这位朋友别后,半篙春水,乘着好风,舟行如箭, 回头一望,已过了几处驿站。送行的人在天北。 ⑧凄恻:悲伤。别浦:江河的支流入水口或汊口。萦回:盘转回旋。津:渡口。堠 hoǜ:供 瞭望的土堡。 冉冉:慢慢行进的样子。以上五句是设想这位朋友在旅途中,心中充满离愁 别恨,看到一些景色而伤心。 ⑨月榭:月下的楼台。露桥:浸着露水的桥头。以上五句说他送别朋友后,沉浸在思忆中, 想起过去一同夜游的情景,仿佛如梦,不禁泪落。 分析: 这是一首被称为“渭城三叠”的名作 (宋.毛幵 jiān 《樵隐笔录》, ) 借咏柳送别表达自己“京 华倦客”的抑郁心情。词中以今与昔交叉铺叙,自己之愁与行者之愁交错描写,通过景物和 感情的吞吐回环的精细描绘, 塑造了一个凄恻动人的艺术境界, 集中反映了北宋后期慢词所 达到的艺术水平。 (三)周词的又一特点是音乐性强。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片玉词》说:“邦彦妙解声律,为词家之冠。所制诸词,不独音之 平仄宜遵,即仄声中上去入三声,亦不容混淆 xiáo”。他的词既严守四声规则,又声情并茂, 很便于伶工歌唱,因而传播很广。他还是一个著名的作曲家,自创了不少新调,如《拜新月 慢》《荔支香近》《玲珑四犯》等,“每制一曲,名流辄为赓和”(沈雄《古今词话》转引《柳 、 、 塘词话》。他还增改、合并现有词调为新词调,张炎《词源》说周邦彦与其他大晟词人“增 ) 演慢曲、引、近,或移宫换羽,为三犯四犯之曲”。他所整理和创新的新旧调子,都成为后 来填词者的规范。 (四)融化前人的诗句入词。

由于北宋后期文坛盛行江西诗派的原因,周邦彦也喜欢融化前人的诗句入词,如《瑞龙 吟》的“前度刘郎重到”,化用了刘禹锡诗句; 《大酺 pú》的“夜游共谁秉烛”,化用古诗句等。 他还喜欢别出心裁的雕镂字句,但刻意求工的同时,也带来了造作、晦涩难懂的弊病。 如他的《解语花》中的“桂华流瓦”句,王国维《人间词话》认为“境界极妙,惜以‘桂华’代‘月’ 耳”,是犯了“词忌用代字”之忌。周邦彦屡犯此忌,又如《风流子》用“玉筯”代泪等,就有 伤自然流畅之美。 小结: 周邦彦对词的技巧和音律的精心研究, 从艺术上进一步促进了宋词的成熟。 他的创作方 法与研究方法, 对南宋的姜夔、 吴文英、王沂孙、 张炎等人影响较大,他们步周邦彦的后尘, 形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格律派”。周邦彦对清代浙西词派也有深远的影响,被奉为填词的最 高境界。从这个意义上说,周邦彦堪称宋词发展的第三个里程碑。但周词题材较狭窄,多从 理性思索去讲究技巧,带有较多的工艺性,失去了北宋词的纯真自然之趣,对后代词坛也带 来了不良的影响。 第五章 南宋前期词

——爱国文学的高涨与词演进

第一节 南渡初期词坛 概说: 南宋初期,由于国势艰危,有些词人用词为武器,直接参加主战派抗金的政治斗争,表 现爱国的思想和奋发有为的精神。他们上承苏轼的思想、艺术传统,下开辛弃疾爱国词派的 先河,在词发展史上是过渡性的作家。 一、张孝祥(1132—1169) (一)生平: 张孝祥是南渡前期词人中较有代词表性的作家。字安国,别号于湖居士,历阳乌江(安 徽和县)人,高宗时举进士第一,曾因得罪秦檜而下狱。他积极主张抗金,向朝廷提出许多 抗战方略,在任建康留守等地方官时,做了许多备战工作和对人民有利的事情。但南宋统治 者实行一条妥协投降的路线,他往往得不到重用,反而被排斥和打击。乾道五年,以显谟阁 直学士致仕。是年病死,年仅 38 岁。 (二)词的创作: 1.张孝祥的《于湖词》部分作品近似苏轼的风格。

如他的《念奴娇.过洞庭》词,在意境阔大、气度潇洒方面很像苏轼的《赤壁赋》 :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①。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②。素月分辉, 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③。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应念岭表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④。短发萧疏襟袖冷,稳泛沧溟空阔。尽吸西江 ⑤,细斟北斗⑥,万象为宾客⑦。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注释: ①洞庭青草:洞庭湖、青草湖。青草湖南接湘水,北通洞庭湖,水涨则相合。风色:风势。 ②玉鉴琼田:喻月下湖水。形容洞庭湖像一面镜子,又像玉铺成的田地。 ③明河共影:天上银河与洞庭湖同被月光照耀。明河:银河。 ④岭表:指五岭以南的桂粤地区。经年:指作者在静江府(桂林)为官一年。孤光:指月亮。 肝胆皆冰雪:襟怀坦白,洁白无瑕。 ⑤尽吸西江:吸尽自西而来的长江。把长江水当酒。 ⑥细斟北斗:想象用北斗舀酒。 ⑦万象为宾客:以宇宙万物为宾客共同畅饮 分析: 这是作者被谗落职时路过湖南洞庭湖所作。 由于和苏轼有共同的政治失意的经历, 又同 在大自然当中放浪形骸,寻求慰籍。这首词在思想和胸次上与苏轼有相同之处。在艺术上, 壮丽的景色和坦荡的胸怀浑然一体,风格也逼近苏轼。

2.与辛弃疾相似的词。 张孝祥生活在金兵不断发动侵略的南宋初年, 不可能总是像承平时代的苏轼那样悠然超 脱。国家的危亡、投降派的苟安使他发出愤怒的呼号,写出一些慷慨悲壮的爱国词,与后来 的辛弃疾相似。如《六州歌头》就是这方面的代表性作品: 长淮望断,关塞莽然平①。征尘暗,霜风劲,悄边声②,黯销凝。追想当年事,殆天数, 非人力,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③。隔水毡乡,落日牛羊下,区脱纵横④。看名王宵猎, 骑火一川明,笳鼓悲鸣,遣人惊⑤。

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⑥,竟何成!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渺神京⑦。干羽 方怀远,静烽燧,且休兵⑧。冠盖使,纷驰骛,若为情⑨。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翠葆霓 旌⑩。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

注释: ①莽然:草木繁茂的样子; ②边声:指边地特有各种声音,如风声、号角声、马嘶声等等。 ③“洙泗上”三句:洙泗二水,流经曲阜,孔子在此讲学。弦歌地,代礼乐之邦。 膻腥,牛羊的腥臊气。这三句说礼乐之邦被野蛮占领。 ④毡乡:北方游牧民族住毡帐,故称毡乡。区脱:指金兵哨所。 ⑤名王宵猎:金兵将领夜晚出猎。遣:使。 ⑥空埃蠹:指将兵器闲置不用,积满尘埃,长出蛀虫。 ⑦零:尽。神京:指北宋汴京。 ⑧干羽方怀远:用礼乐文化怀柔远方。此处是作者讽刺朝廷不事进展。安于现状。干:盾; 羽:雉尾,指歌舞所用道具。烽燧:烽火,报警用。 ⑨冠盖使:朝廷使者。驰鹜:奔走。若为情:何以为情。 ⑩翠葆霓旌:帝王车驾,此指南宋北伐军。 分析: 这首词通过描写边塞守备松弛的景象和敌人的气焰,揭露了投降派屈辱求和的可耻行 径,抒发了对国事的深切担忧和报国无门的悲愤。全词在急促的节拍中传达出悲愤的激情, 有很强的感染力。据说主战派将领张浚召集义士于建康,上书反对和议,张孝祥在席上赋此 词,张浚为之罢席( 《朝野遗记》。 )

二、张元干(1091—1175?) 张元干直接用词支持抗战派向投降派斗争。 字仲宗,别号芦川居士,长乐(今福建闽侯)人。当时抗战派官员胡铨(字邦衡)上书 请斩卖国贼秦檜,反被除名,贬往新州,张元干写《贺新郎①》给他送行,支持他向投降派 作斗争。 送胡邦衡待制赴新州② 梦绕神州路③。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④。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 ⑤!聚万落千村孤兔⑥。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⑦。更南浦,送君去⑧。 凉生岸柳催残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⑨。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 语⑩。雁不到,书成谁与??目极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举大白,听《金 缕》?。

注释: ①宋高宗绍兴八年(1138)十一月,胡铨上书反对宋金和议,请斩秦桧等三人以谢天下,朝 野震动。胡铨被谪监广州盐仓, 改福州签判,十二年,再谪编管新州, 时张元干作此词送行, 并因此得罪下狱。 词中表达了作者强烈的爱国主义精神和对南宋朝廷投降派的极大愤概。 作 者不畏权势,主持正义的高风亮节,为天下人共仰。 ②胡邦衡(1102~1180):即胡铨,字邦衡,庐陵(今江西吉安市)人,高宗时进士,为枢 密院编修官。上书反对与金议和,忤秦桧,除名编管新州。待制:宋时于各殿阁皆置,位在 直学士之下。新州:治所在今广东新兴县。 ③神州:古称中国为“赤县神州”,此指中原地区。 ④连营画角:谓敌军各个营垒接连响起号角声。号角以彩绘,故称“画角”。故宫黍离:指 汴京沦于故手,故宫荒废。离黍, 《诗经?王风》中的第一篇, 《毛诗序》析其题旨曰:“闵 宗周也。周大夫行至于宗周,过故宗庙宫室,尽为禾黍,闵周室之颠覆,徬徨不忍去,而作 是诗也。”后以此表故国之思。 ⑤底事:何事,为什么。昆仓倾砥柱:《列子。汤问》:“共工氏与颛顼争帝,怒而触不周 之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下焉。” 据《水经注》:不周山是葱岭,于阗二水之界,即今昆仑山脉。砥柱,山名,这里指昆仑的 天柱,喻指国家支柱。九地:九州之地,即遍地之意。黄流乱注:黄河泛滥,喻指金兵猖狂 进犯。 ⑥狐兔:代指金兵。 ⑦天意从来高难问:暗指帝心难测。杜甫《暮春江陵送马大卿公恩命追赴阙下》:“天意高 难问,人情老亦悲。” ⑧南浦:南向的水边,指送别之处。江淹《别赋》:“送君南浦,伤如之何!” ⑨耿:明亮。斜河:银河斜转,表示深夜。疏星淡月:月淡星稀。度:飘过。 ⑩万里江山:胡铨远贬至广东,故云。回首:回想。对床夜语:指朋友间长夜深淡,亲密相 处。白居易《招张司业诗》:“能来同宿否?听雨对床眠。” ?“雁不到”二句:谓书信难通。相传北雁南飞,止于衡阳,新州属广东,是雁所不到之处 故云。谁与,寄给谁。 ?“目尽”二句:意谓所关怀的天下国家大事,不愿象儿女们为私情恩怨而耿耿于怀。怀今 古:怀古伤今。肯:岂肯。儿曹:小辈们。韩愈《听颖师弹琴》:“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 汝:你我,小儿女间互称。

?举大白:喝酒。晋左思《吴都赋》:“飞觞举白。”刘良注:“大白,杯名。”《金缕》: 《贺新郎》词调的别名,即指本篇。 分析: 全词慷慨悲凉,充满磊落之气,被称为是张元干《芦川词》的压卷之作,《四库全书提 ( 要》。 ) 除了张孝祥一派的爱国词人之外, 南渡初期还有一批以抒写隐逸生活为主的词人, 其代 表作家是朱敦儒。

三、朱敦儒(1081—1159) (一)生平: 字希真,号岩壑,洛阳人。在北宋徽宗时,过着“换酒春壶碧,脱帽醉青楼”( 《水调歌 头》 )的隐士生活,“志行高洁,虽为布衣,而有朝野之望”( 《宋史·文苑传》。靖康之难后, ) 避乱江西、岭南。绍兴二年受诏入京,五年,赐同进士出身,任秘书省正字兼兵部郎中,迁 浙东提点刑狱。曾与主战派大臣李光交好,被劾罢官。后又应秦檜之召为鸿胪少卿,被论者 认为晚节不保。秦檜死后,敦儒上书请归,长期寓居嘉禾(今浙江嘉兴) ,泛舟烟波间。有 词《樵歌》 ,多写隐逸生活的闲散乐趣,间有感怀时事的悲歌。 (二)词创作: 1.朱敦儒的词学苏轼,但与张孝祥、岳飞等人的豪放悲壮的路子不一样;而更多是学习苏轼 清雄的一面,以表现隐逸生活的“神仙风致”。如《念奴娇》 : 插天翠柳,被何人推上,一轮明月?照我藤床凉似水,飞入瑶台琼阙①。雾冷笙箫,风 轻环佩,玉锁无人掣②。闲云收尽,海光天影相接。 谁信有药长生?素娥新炼就,飞霜凝雪③。打碎珊瑚,争似看、仙桂扶疏横绝④。洗尽 凡心,满身清露,冷浸萧萧发⑤。明朝尘世,记取休向人说。 注释: ①瑶台琼阙:指月宫。 ②雾冷笙箫:雾使笙箫的声音变得凄凉。风轻环佩:风吹得环佩摇曳,似乎变轻了。掣:抽 掉。 ③有药长生:传说嫦娥窃不死之药以奔月。素娥:指嫦娥。 ④打碎珊瑚: 《世说新语·汰侈》载:武帝赐王恺珊瑚高二尺许,恺以示石崇,崇随手以铁 如意击碎,并命左右取出六七株三四尺高、光彩溢目、条干绝世的珍贵珊瑚。扶疏:枝叶茂

盛分披貌。作者这里的意思说:石、王斗富比不上自己欣赏月宫美景。 ⑤潇潇发:白发。 分析: 这首词咏月,笔调清隽雄放,张端义《贵耳集》卷上评首三句“自是豪放”;张正夫也 称此词“词意绝奇,似不食烟火人语”(清.阮元《揅 yán 经室外集》卷 3 转引) ,这正与黄庭 坚评苏轼《卜算子》 (缺月挂疏桐)“语意高妙,似非吃烟火食人语”意同。由此可见朱词对 苏词的继承关系。

2.南渡之初,朱敦儒饱尝逃难之苦,唱出了伤时忧国的悲歌。如《相见欢》 : 金陵城上西楼,倚清秋①。 万里夕阳垂地,大江流。 中原乱,簪缨散②,几时收? 试倩悲风吹泪,过扬州③。 注释: ①以上两句说:站在金陵城楼上,眺望万里江山的秋色。 ②簪缨:代指世族。簪和缨都是古代贵族的帽饰,簪用来把帽子连在发髻上,缨是帽带。 ③倩:请人代替自己做。扬州:即今天的江苏扬州市,南宋为抗金前线,经常遭受金兵的侵 扰。

分析: 词对北宋被金兵所灭亡的中原变乱, 南宋扬州等地饱受金兵侵扰的时局, 表达了极为沉 痛的心情,反映了家国多难的现实。

3.送金对峙稳定后,朱敦儒辞官,隐居嘉禾城南别墅,他的词又重新表现出萧然世外的闲散 心情。 如《好事近》 (渔父词) : 摇首出红尘①, 醒醉更无时节②。活计绿蓑青笠③,惯披霜冲雪④。 晚来风定钓丝闲,上下是新月。千里水天一色⑤,看孤鸿明灭。 注释: ①红尘:佛道教等称人世为红尘。 ②“醒醉”句:意谓醒醉无定时,生活逍遥自在。 ③“活计”句:谓过隐居生活。

④冲:冒。 ⑤“千里”句:唐王勃《滕王阁序》 “秋水共长天一色” 。 分析: 陆游曾记叙朱敦儒此时的生活:“闻笛声自烟波间起,顷之,櫂 zhào 小舟而至。则与俱 归。室中悬琴、筑、阮咸之类。簷间有珍禽,皆目所未睹。室中篮缶 fǒu 贮 zhù 果实、脯醢 hǎi,客至,挑取以奉客”(厉鹗《宋诗纪事》引《澄怀录》。 ) 这首词就是这种悠闲生活的反映。 这种优悠毕竟与早年的清高遁世有别, 经过政治挫折 后的归隐,带有一种看破红尘的消极,表面的优悠不过是求得心理平衡罢了。 与朱敦儒类似的隐逸派诗人还有向子諲。

第二节 概说:

杰出的女词人李清照

南渡初期豪放词大盛,但婉约词仍在继续发展,其杰出作家就是北、南宋之交的女词人 李清照。 一、生平与思想性格 (一)生平 李清照(1084—1155) ,号易安居士,山东章丘人。她出身于一个富有文化教养的士大 夫家庭, 父亲李格非曾从苏轼学习, 是一个著名的散文家。 母亲王氏也知书能文。 清照约五、 六岁时,李格非做了京官,清照随父亲前往汴京,在京都长大。 李格非与“苏门四学士”的晁补之、张耒都有密切交往,李清照因父之故得以结识的晁补 之、张耒,与他们诗词唱和,得到称赏(周煇 huī《清波杂记》卷 8) 。良好的家庭环境使清 照自小便才华出众,诗词文皆精,还擅长画墨竹、书法、弹琴,堪称多才多艺的才女。清照 18 岁嫁给太学生赵明诚,赵是位金石学家,夫妇志同道合,一起整理研究古籍、古董,唱 和诗词,并与众多书画家交往,米友仁(米芾子) 《米元章(米芾字) 〈灵峰行记帖〉跋》说: “易安居士一日携前人墨迹临顾,中有先子留题,拜观不胜感泣”。与男性艺术家的交往,不 但使清照增长见识, 突破普通妇女拘于家庭的局限, 而且使自己的气质熏染了一种倜傥的“丈 夫气”,像男性一样观照历史、关心国事,并大胆发表自己的见解。 李格非与苏轼交好,属于旧党,被列入元祐党籍而罢官,清照的公公赵挺之却依附蔡京 而晋升为尚书左丞,她献诗公公:“何况人间父子情”,求公公对父亲加以援手。并在另一首 诗中尖锐指出赵与蔡的关系是“炙手可热心可寒”,虽然表面上打得火热,实际上危机四伏。

果然,赵挺之死后,蔡京便加以诬陷,赵明诚牵连下狱。经营救,明诚被释放,与清照归他 的老家青州屏居,取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中“归去来兮”和“审容膝之易安”之意,把书房称 为归来堂,把居室称为易安室,清照则号易安居士。夫妇二人潜心于金石研究,编成《金石 录》30 卷。10 年后,赵挺之冤案被昭雪,赵明诚也重新被起用,历任莱州、淄州知州,清 照随往。这时家中藏书甚丰,“积书数十万卷”( 《崇祯历城县志》卷 10) ,渊博的知识,使 李清照进一步通晓古今,见解超卓。 靖康元年(1126)金兵南侵,攻陷汴京,宋室南渡,清照与夫举家逃亡南方,他们把大 部分衣物行李都留下,挑选了古董、书籍十五车随身带走。至江西池阳时,赵明诚奉诏到建 康见皇帝,夫妇分手时相约与贵重文物“与身俱存王”,以性命来保卫这批珍宝。不幸,明诚 在到达建康后染病身亡,这批文物也在战乱中丧失殆尽。 明诚死后,清照非常哀痛,大病一场。后来到处漂泊,起初投奔赵明诚的妹婿,到了江 西洪州。洪州沦陷,又投奔弟弟李迒 háng,至越州、杭州、明州等地,最后定居于临安, 在贫困孤独中度过了晚年。 (二)思想性格: 李清照是一位多愁善感的女性,感觉敏锐而纤细。幸福的爱情生活,对丈夫的一片深情 是她感情生活的主要内容。当赵明诚因仕外出时,过雁落花、波光月影都会勾起她无限的思 恋之情。当赵明诚和她永诀之后,这种思恋则化为时时、处处无所不在的哀痛,使她写出许 多咏愁的名篇。 李清照又是一位争强好胜、有强烈事业心的奇女子。虽然在封建社会里,她作为女性无 法抛头露面建立自己的事业,但她通过协助丈夫进行学术研究、实现抱负。当赵明诚还是太 学生时,她节衣缩食,支持丈夫购买图书古籍,夫妇秉烛校勘古籍,“乐在声色犬马之上”。 明诚逝世后,她继续完成丈夫未竟的事业,将《金石录》整理出版。所以洪迈的《容斋随笔》 卷 5“赵德甫《金石录》”说:“东武赵明诚德甫……其妻易安李居士,平生与之同志”。李清 照在诗词创作上也有超越前人的抱负,胡仔《苕溪渔隐丛话》评她的《词论》说:“易安历 评诸公歌词,皆摘其短,无一免者。……其意盖自谓能擅其长,以乐府名家者”。她的《渔 家傲》词也说:“学诗谩(多有)有惊人句”,表现出傲视群雄的好胜心和自立旗帜的过人的 抱负。 凡此种种,造就了一个既柔情似水又争强好胜、既才华横溢又识见卓绝的杰出女性,创 作出千古流芳的易安词。 二、李清照的词和《词论》

概说: 李清照诗词散文俱佳,而以词最著名。他的词集《漱玉词》已经失传,今人辑录的只有 70 多首,其中有些还有争议。 (一)词的创作: 他的词以南渡为界,分为前后两个时期。 1.前期词描写了少女时代愉快悠闲的生活,婚后或甜蜜或忧伤的爱情生活,风格清新婉丽。 如《如梦令》 :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①。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②。争渡,争渡,惊起一 滩鸥鹭③。 注释: ①常记:常常记得。沉醉:大醉。 ②藕花:荷花。 ③争渡:这里指奋力划船渡过。有注“怎渡”者,不宜从。滩:明·毛晋汲古阁本《漱玉词》 作“行”。

分析: 词中描绘了“沉醉不知归路”流连忘返的词人形象;描绘了归舟惊起水鸟,粉红的藕花上 飞翔着雪白的鸥鹭, 画面色彩明丽而富有生趣, 令人感到词人热爱大自然的情怀和开朗活泼 的性格。

《醉花阴》《凤凰台上忆吹箫》《一剪梅》等小词,则是李清照抒写闺情的名篇。她与 、 、 赵明诚志同道合, 感情甚笃, 而赵明诚常因仕途之累而外出, 因而她常以词来抒写思夫之情。 这些词大胆而真实的流露出她对爱情生活的向往,情调缠绵委婉,感情深挚动人。

2.靖康之难后,李清照连遭国破、家亡、夫死的巨变,只身飘零江南,生活和精神上都受到 很大的打击, 词风变的愁苦沉郁, 这种愁苦之情是南渡初期许多流亡南方士人的共同的感受, 有一定的代表性和现实意义。 如《永遇乐》 :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①,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②,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 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③?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

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④。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⑤。如今憔 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注释 ①落日熔金:落日的颜色好象熔化的黄金。合璧:象璧玉一样合成一块。 ②吹梅笛怨:指笛子吹出《梅花落》曲幽怨的声音。 ③次第:接着,转眼。 ④中州:这里指北宋汴京。三五:指元宵节 ⑤铺翠冠儿:饰有翠羽的女式帽子。捻金雪柳:元宵节女子头上的装饰。簇带:妆扮之意。 分析: 此词以南渡后元宵节的愁惨无趣对比往昔元宵节的幸福无忧,表达了对故国的眷念情 怀。语言典雅凝重,抒情含蓄委婉。心情愁惨偏写节日的热闹,只有“不如向帘儿底下,听 人笑语”,比较明显地透露出忧患余生的寂寞心情。 (二) 《词论》 : 她继承和发展了婉约词的技巧,被称为婉约词的代表人物。清人王士祯认为:“婉约以 易安为宗”( 《花草蒙拾》。李清照对北宋词人进行了全面的考察研究,她的《词论》说: )

逮至本朝,礼乐文武大备。又涵养百余年,始有柳屯田永者,变旧声作新声,出《乐章 集》 ,大得声称於世;虽协音律,而词语尘下。又有张子野、宋子京兄弟、沈唐、元绛、晁 次膺辈继出,虽时时有妙语,然破碎何足名家。至晏元献、欧阳永叔、苏子瞻,学际天人, 作为小歌词,直如酌蠡水於大海,然皆句读不齐之诗尔;又往往不协音律者,何邪?盖诗文 分平侧,而歌词分五音,又分五声,又分六律,又分清浊轻重,且如近世所谓《声声慢》 、 《雨中花》《喜迁莺》 、 ,既押平声韵、又押入声韵; 《玉楼春》本押平声韵,又押上去声,又 押入声。本押仄声韵,如押上声则协,如押入声,则不可歌矣。王介甫、曾子固,文章似西 汉,若作一小歌词,则人必绝倒,不可读也。乃知词别是一家,知之者少。後晏叔原、贺方 回、秦少游、黄鲁直出,始能知之。又晏苦无铺叙。贺苦少典重。秦则专主情致而少故实, 譬如贫家美女,虽极妍丽丰逸,而终乏富贵态。黄则尚故实而多庛病,譬如良玉有瑕,价自 减半矣。

分析: 李清照在此文中对北宋词坛名家一一进行评价,持论尖锐大胆,如批评柳永词“词语尘

下”,讥苏轼词“句读不葺之诗”,秦观词“如贫家美女,虽极艳丽丰逸,而终乏富贵态”。虽 然有些偏颇之处,但却显示出过人的抱负和卓越的见解。更为可贵的是她提出了“词别是一 家”之说,针对当时一些词“不协音律”、“不可歌”,模糊了诗词界限的弊病,提出了好词必 须格调高、有情致、协音律。 李清照重视对前人的研究,重视词本身的规律,就使她能综合吸收前人的优点,避免走 前人的弯路。她的词作继承了晏殊的闲雅有趣味,秦观的委婉抒情,柳永的白描铺叙,周邦 彦的音律谨严等,在此基础上推陈出新,终于成为宋词坛杰出的词人。 (三)词创作特色 1.刚柔相济。 李清照词能在灿若群星的宋代婉约词中独立风骚,主要在于她能充分发挥词体“要眇宜 修”宜于表现女性美,抒情深细的特长;又有精益求精,敢于超越男性词人的雄心壮志,从 而在词史上留下了异彩纷呈的一页。 (注:“要眇宜修”出自《楚辞.九歌》“美要眇兮宜修”, 要眇是一种慧中秀外的女性美;就是说诗内容广泛,而词抒情深细。 ) (1)李清照富有女作家感情纤细、敏锐的特点,又有一般封建女性少有的大胆和自信,善于 和敢于在词中真率细腻的表达自我的感情世界。 她往往在词中塑造鲜明生动的自我形象。 如 《点绛唇》 : 蹴 cù①罢秋千,起来慵整②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客入来③,袜刬 chǎn④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注释: ①蹴(cù) :踏。这里是荡足的意思。 ②慵整:懒整。 ③见有人来:一作见客入来。 ④袜刬(chǎn) :穿袜行走。 分析: 通过见客羞走、倚门回首、嗅青梅等一系列动作,将自己活泼而调皮的少女形象刻画得 呼之欲出。她词中的自我形象还具有完整性。综观她的词作,忠实地记录了她不同时期的感 情生活,描绘了不同时期的形象,使其词成为她一生心路历程的生动画卷。

清照词善于运用新颖的比喻、贴切的拟人手法,在描写客观景物中,含蓄而不艰深的抒 写出自己的真实感受,形成委婉深挚的风格特色。如《醉花阴① 》 :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②。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③,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④。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⑤,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注释: ①醉花阴:毛滂创调。 ②瑞脑:即龙脑。一种香料。 ③金兽:兽形铜香炉。 ④玉枕纱窗:瓷枕纱帐。瓷白如玉,故美名之。 ⑤东篱:指菊圃。 ⑥消魂:形容极度愁苦。

分析: 这是重阳节时,李清照寄给宦游在外的赵明诚的词作。词人没有直接诉说眷恋之情,而是 通过词人在重阳节活动的描写,塑造了一个昼夜愁闷、苗条清瘦的思妇形象,将痛苦的思念 委婉的道出,感情极为深挚。其中“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之句尤为隽永。菊花既是秀美, 又是高洁雅士的象征,用以比喻女词人兼思妇,十分贴切传神。 (2) 清照好胜的性格、 渊博的知识、 过人的抱负则使其词在女性的柔情之外, 又带有一种“丈 夫气”。清人沈曾植《菌阁琐谈》评李词曰:“自明以来,堕情者醉期芬馨;飞想者赏其神駿。 易安有灵,后者当许为知己”。“神駿”正是人们所忽视的易安词的特色。

首先表现在具有一种大家风度,胸怀广阔,思想深邃。她的词往往包含着深刻的人生体 验, 尤其是她的南渡之作蕴含着深沉的家国之恨和饱经忧患的深切感受, 突破了传统婉约词 拘于爱情、离情的狭小格局,从而显示出一种内在的坚实和沉博。她的《永遇乐》词道:“如 今憔悴,风鬟雾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家国之恨,感慨殊深, 令辛派词人刘辰翁读之泪下,并和其词。又如《孤雁儿》词:“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 人堪寄”。将物在人亡之叹,写得深刻感人。所以清人况周颐说:“李易安时代犹稍后于朱淑 真。即以词格伦,淑真清空婉约,纯乎北宋。易安笔情近浓至,意境较沉博,下开南宋风气” ( 《蕙风词话》。谓朱淑真词是纯粹的婉约词,而李词在婉约之外,还有“沉博”的一面,“沉 ) 博”正是以辛弃疾为首的南宋豪放词的特点之一,故说“开南宋风气”。

其次:清照词抒情有时并不委曲,而是劲直酣畅,洋洋洒洒,富有气势。沈曾植《菌阁

琐谈》评:“易安倜傥,有丈夫气,乃闺阁中苏、辛”。正指此。最明显的例子是《渔家傲》 :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①。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②,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③。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④。 注释: ①星河:银河。以上两句写梦中的经历,是天将晓时天河中的景象。 ②帝所:天地的住所。天:天帝。 ③报:这里是回答天帝的意思。嗟:嗟叹。谩:徒、空。以上两句说:我回答天帝,我要去 的地方路很远,可叹的是天色快晚了。我学着写诗,但空有惊人句,无济于事。 ④九万里风鹏正举: 《庄子·逍遥游》里说大鹏乘风飞上九万里高空。举:鸟飞翔的意思。 蓬舟:蓬草一般的轻舟,指漂流无定的船。三山: 《史记·封禅书》说渤海中有三座神山: 蓬莱、方丈、瀛洲。

分析:借梦境表现理想抱负,境界壮阔,笔力雄健,近似苏、辛豪放之作。

另外, 《声声慢》词以冷清环境、晚来风急、过雁落花、梧桐细雨等一连串的凄凉景物 烘托愁情,富有抒情的气势,被陆昶 chǎng 评为:“玩其笔力,本自矫拔,词家少有,庶几 苏、辛之亚”( 《历代名媛诗词》卷 11) ,均道出了清照词柔中带刚的特殊风格。 2. 雅俗兼备。 李清照词的又一特色是雅俗兼备, 用浅显自然而又清新文雅的语言表达深挚的情思, 既 格调高雅又贴近普通人的情感,获得文人和平民的一致赞赏。 宋词初起之时,本是一种通俗的市井流行歌曲,柳永的俗词为其代表。但由于传统雅文 学观念根深蒂固,跻身于统治阶级得文人多批判柳词的“俗”,竭力将词扭向雅正的道路。宋 词坛上这一雅俗之争,被称之为“尊体复雅”。但在文人词“复雅”的同时,民间词仍在通俗文 学的道路上发展,而文化水平普遍较低的女性词,是属于民间词的行列的。妇女们没有什么 功利目的,多用真率自然之笔,抒发她的真实情怀。清照身为女词人,她的词也是非功利性 的,同样具有一般女性词浅白深挚的特点。另一方面,由于她的家庭教养,她对北宋词坛的 雅俗之争也是十分清楚而且倾向于“雅正”的。 她在 《词论》中高度评价李煜父子的雅词:“独 江南李氏,君臣尚文雅”,又批评柳词“语词尘下”,加入了声讨柳词的大军。既要保持女性 词浅白深挚的特点, 又要顺应词坛“复雅”的倾向, 李清照借鉴北宋黄庭坚“以俗为雅”的诗论, 兼收雅词与俗词之长而去其短,达到雅俗共赏的佳境。杨慎《词品》卷 2 说:“山谷所谓‘以

故为新,以俗为雅’者,易安先得之矣”。清照受黄庭坚影响当与赵明诚有关,赵明诚喜好苏 黄诗,“每遇苏、黄文诗,虽半简数字必录藏”(陈师道《与鲁直书》。 )

李清照“化俗为雅”的特点: (1)题材以言情为主,贴近人情,但又重精神生活,格调高雅。 写夫妻之情,不涉闺房之乐,多抒别后相思,与柳永多写感官享受的言情词大相径庭。 如《一剪梅》 : 红藕香残玉簟秋①,轻解罗裳,独上莲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②,月满西楼。 花自漂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注释: ①玉簟:指时至深秋,精美的竹席已嫌清冷。 ②雁字:指雁群飞时排成“一”或“人”形。相传雁能传书。 分析: 以生动的比喻和白描的手法描写人物动作, 揭示了作者复杂微妙的感情, 将深挚的相思 之情表达的具体可感,使词作既通俗易懂,又高雅优美。

(2)词作既抒情深细,结构又一线贯串,既韵味隽永,又流畅自然。 如《凤凰台上忆吹箫》 :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①。任宝奁尘满②,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③, 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④,不是悲秋。 休休⑤!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⑥。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⑦。惟有楼前流 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注释: ①金猊:金属做的形状如狻猊的香炉。红浪:散置的红锦被,形似波浪,故云红浪。慵自梳 头:懒得梳头。②宝奁(lián):装饰华丽的梳妆匣。尘满:因长时懒于梳妆,以致奁匣 上布满灰尘。

③生怕:最怕、只怕。

④非干病酒:不是喝酒喝多了而身体不适。

⑤休休:罢了。

⑥阳关:乐曲名。王维《送元二使安西》: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因有“阳 关”字样,后人亦称为《阳关曲》或《阳关三叠》,作为送别之曲。

⑦.武陵人远:引用陶渊明《桃花源记》中,武陵渔人误入桃花源,离开后再去便找不到路 径了。指爱人在遥远的地方。秦楼:指自己的住处。传说秦穆公的女儿弄玉和萧史成婚,住 在凤台,即秦楼。这句说自己住在烟雾迷蒙的故居。

分析: 此词写思夫之情极为深挚,“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都不 言情,而深情自见;“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用拟人法反衬作者相思之深。故陈世 焜 kūn《云韶集》卷 10 评为:“婉转曲折,煞是妙笔。笔致绝佳,余韵尤胜”。而其结构与 柳永《定风波》 (自春来)一样,采用线性结构,写女主人公从起床到梳妆至凭栏的一连串 活动,流畅明快,但语词较柳词文雅疏朗。故陈世焜又评道:“此种笔墨不减耆卿、叔原, 而清俊疏朗过之”。 (3)语言既浅显通俗,又文雅优美。 她的词大量运用市井口语,通过精心构思,将俚俗语变得清新高雅,又不露斧凿痕迹。 如描写雨后海棠的“绿肥红瘦”《如梦令》, ( )“肥”和“瘦”是俗字, 缺乏美感; 李清照通过与“红”、 “绿”的搭配,使其带有色彩之美,用以形容雨后的繁茂的绿叶和凋零的海棠花,显得文雅优 美。此外如“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 《蝶恋花》,都是受人称道的奇俊佳句。清照还将书 ) 本语言插入口语,而切合自然,天衣无缝,如《南歌子》 :“翠贴莲蓬小,金销藕叶稀。旧时 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又如《念奴娇》 :“被冷香消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 被彭孙遹 yù《金粟词话》评为:“用浅俗之语,发清新之思”。杨慎也以清照《声声慢》词 评为:“以故为新,以俗为雅”的范例( 《词品》卷 2) 。这些手法的运用都使她的词具有又自 然又深刻的特点。 3.声律和谐优美。 她在《词论》中说道:“盖诗分平仄,而歌词分五音,又分五声,又分六律,又分清浊 轻重”。可见她很重视词的音调和谐。她的词作,往往用声调韵律的错综变化来衬托感情的 起伏变化,使全词旋律优美,饱含感情和韵味。如《声声慢》①是一篇久负盛名的佳作: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②。三杯两盏淡酒,怎

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⑤。 满地黄花堆积。 憔悴损, 如今有谁堪摘③?守着窗儿, 独自怎生得黑④。 梧桐更兼细雨, 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⑤。 注释: ①此调原名《胜胜慢》 ,后蒋捷用此调咏秋声, 全词都以“声”字押韵,因改称《声声慢》 。 上下阕,九十九字,有平韵、仄韵两体。 ②乍暖还寒:时而暖和,时而寒冷。将息:养息,保养。 ③谁:何,承上文指花。有谁堪摘:犹言无甚可摘。一说:有谁堪与共摘。 ④怎生得黑:看样才能捱到天黑。 ⑤这次地:这光景,这情形。了得:怎得包含得了。

分析: 开头三句,用七组叠字组成,是词人在艺术上大胆新奇的创造。宋人张端义《贵耳集》 说:“本朝非无能词之士,未曾有一下十四叠字者”。这组用俗字重叠而成的句子,在声律上 运用长短音交替配合,轻清的齿舌音反复回旋,塑造出徘徊抽泣的音乐形象,浓烈的渲染出 词人在国破夫死之后,长期积郁在心底的深沉的悲哀,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

此外,如“阴满中庭,阴满中庭”( 《添字采桑子》 )运用叠句;“险韵诗成,扶头酒醒” ( 《念奴娇》 )运用对偶句;“人悄悄,月依依”( 《诉衷情》 )运用对称、叠字等,都加强了词 的节奏感,使声调和美流转,圆润如珠。

小结: 李清照的词,由于发挥了女性作家和词体的优势,又注意综合前人优点推陈出新,具有 柔中带刚、雅俗共赏、声情并茂的特点,而以委婉深挚为最鲜明的色彩,成为词史上独树一 帜的“易安词”。

第六章

爱国词人辛弃疾

——爱国词的高峰 第一节 辛弃疾的生平

辛弃疾(1140—1207)字幼安,号稼轩,出生于金人统治下的历城。祖父辛赞仕于金, 却一直以恢复中原为己志,并以此教育辛弃疾。绍兴三十一年(1161)宋金交战时,二十二 岁的辛弃疾参加了耿京领导的一支反金义军, 并代表耿京与南宋朝廷联络。 在北归途中得知 耿京被叛徒张安国所杀、义军溃散,随即率领少量的精锐突袭敌营,把叛徒擒拿带回建康。 这一壮举给他带来极大的声誉。

此后辛弃疾开始了在南宋的仕宦生涯。南归后第二年给孝宗皇帝上《美芹十论》 。起初 并未受重用,但自三十三岁至四十二岁的十年间,他从知滁州始,以后接连在江西、湖北、 湖南等地担任提点刑狱、转运使、安抚使一类重要的地方官职,这表明统治集团的高层对其 才能并非没有认识。 然而作为一个从北方归来的人, 他的仕途经历在官场中是不合乎常规的; 他的豪迈倔强的性格和执着北伐的热情, 也使他难以在畏缩而圆滑的官场中牢牢立足。 淳熙 八年 (1181) 冬, 他终于因受到弹劾而被免职, 而后在上饶自筑的带湖别墅闲居了整整十年。 至绍熙二年(1191 光宗年号) ,辛弃疾才重新被起用,由福建提点刑狱迁为安抚使,然 而仅仅二年光景,他又一次遭弹劾而罢职,这以后他迁居铅山,又闲居了八年。到嘉泰三年 (1203 宁宗年号)主张北伐的韩侂胄起用主战派人士,已六十四岁的辛弃疾出知绍兴府兼 浙东安抚使,继而转任镇江知府。然而韩侂胄的仓促北伐遭到可悲的大溃败,辛弃疾也一再 受到攻击。这位一生以英雄自诩的词人最后在悲痛与失望中度过衰病晚景。 (北伐失败第二 年,68 岁去世)

概说: 辛弃疾的《稼轩词》存词 600 多首,不但数量上超越了前辈和同时的词人,在质量上也 集前人之大成,成为独树一帜的大家,是宋词发展的第四个里程碑。是继苏轼之后豪放词的 又一大家,词史上并称“苏辛”,他的豪放词具有鲜明的个性特征。 一、豪放词。 辛弃疾曾是一位跃马疆场、冲锋杀敌的武将,并终生以报国为己任,因此,他的词充满 了一种强烈的战斗精神、勃勃生气,无论描绘什么人物和景物,都具有强烈的气势,富有跳 跃突兀的动感。 继苏轼稳健旷达的豪放词之后, 开创了慷慨激昂的豪放词, 扩大了词境。 《破 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 :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①。 八百里分麾下炙②,五十弦翻塞外声③,沙场秋点兵④。

马作的卢飞快⑤,弓如霹雳弦惊⑥。 了却君王天下事⑦,赢得生前身后名⑧,可怜白发生。

注释:

①吹角连营:各个军营接连响起号角声。

②“八百里”句:广布八百里范围的将士分熟肉吃。麾下:部下。炙:烤熟的肉。

③“五十弦”句:各种乐器齐奏军歌。翻:演奏。塞外声:雄壮悲凉的军歌。

④“沙场”句:秋天在战地检阅军队。

⑤“马作”句:战马像“的卢”那样跑得飞快。的卢:刘备的战马,曾“一越三丈”使刘备脱险。

⑥“弓如”句:弓弦像惊雷那样响。

⑦“了却”句:完成了皇帝托付的天下大事(指收复中原)。

⑧“赢得”句:获得了不朽的荣誉。

分析: 这是辛弃疾寄给好友陈亮的一首“壮词”。词的上片到下片结句前,都写梦境,虚构了一 支威武雄壮的队伍, 描绘了与敌人进行激战的场面, 表达了作者与好友重返抗金战场的强烈 的愿望。 结句从梦境跌回现实,对理想无法实现发出了无可奈何的感叹。除了结句外,通篇都洋 溢着高涨的战斗豪情,突兀跳跃的气势,体现了辛词生气勃勃的特点。 另外,在描写景物方面,辛弃疾往往用拟人或拟物的手法将景物写活,用充满动感的语 言写静止之景,使景物也灌注了诗人的战斗精神、勃勃生气。如《菩萨蛮》 :“青山欲共高人 语,联翩万马来无数”、“拍手笑沙鸥,一身都是愁”等,都赋予景物以人的灵性,惟妙惟肖 的描绘出景物的态势,也含蓄地表达了作者对杀敌报国生活的向往。

二、悲壮沉郁的风格。 辛词丰富和发展苏轼开拓的豪放词, 还表现在悲壮沉郁的风格上。 辛弃疾生活在南北分 裂的南宋时期,国势危急,人民强烈要求抗击金兵,而南宋朝廷却苟且偷安,对抗战派百般 阻挠和打击;辛弃疾空有满腔热血、满腹经纶,却没有施展才能、为国捐躯的机会,心情十 分抑郁和悲愤。在面对祖国的雄伟江山、回忆历史上的英雄人物时,就油然产生怀才不遇、 壮志难酬的深沉感慨。 因此他的登临怀古之作往往具有悲壮沉郁的风格, 别于苏轼的豪放旷

达的登临之作。如《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① 》 :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② 。落日楼头,断 鸿声里③,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④,阑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⑤ ?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⑥。可惜流年, 忧愁风雨,树犹如此⑦。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⑧? 注释: ①建康赏心亭:为秦淮河边一名胜。 ②“遥岑”三句:远望遥山,像美人头上的碧玉簪、青螺发髻一样,似都在发愁,像有无限怨 恨。 ③断鸿:失群孤雁。 ④吴钩:吴地特产的弯形宝刀,此指剑。 ⑤“休说”句:表示自己不愿放弃大业,只图个人安逸。季鹰指西晋张翰。 ⑥“求田”句:表示自己羞于置田买屋安居乐业。刘郎:即刘备。许汜 sì:刘备同时的人,只 知求田问舍。 ⑦“可惜流年”三句:自惜年华在无所作为中逝去,为国运感到忧愁,人比树老得还快。 ⑧揾(wèn) :擦试。

分析: 词的上片借景抒情,遥望祖国大好河山,想到落入敌手的国土无法恢复,抒发壮志难酬 的愤懑;下片引用三个典故,表达以身许国、恢复中原的强烈的愿望;结句仍归结在理想难 以实现的悲愤之中。全词笔力雄健,又以悲壮为基调,是代表辛词风格的词作。

三、刚柔合一的词。 辛弃疾以前的词作,或豪放或婉约,大都界限分明,互不混淆。李清照词始见柔中有刚 的作品,但仍以婉约为主。而辛词的部分作品却有刚柔合一的倾向。这一类词表面上运用婉 约词惯用的绮丽词句、缠绵情调,但字里行间却透露出词人壮烈的情怀、沉痛的感情,具有 豪放词的强健骨力,外柔内刚,刚柔相济。辛弃疾之所以写这类词,是因为他力主抗战,又 是从北方反正回南方的官吏,倍受投降派的猜忌打击,在朝廷中处于孤危的地位,不得不借 鉴屈原用香草美人抒写君臣之事的手法,婉转地表达自己的政治抱负、爱国热忱,从而使词 作具有外柔内刚的特殊的风格。这方面的代表作品是《摸鱼儿① 》 :

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为赋②。 更能消几番风雨③, 匆匆春又归去。 惜春长怕花开早, 何况落红无数。 春且住。 见 说道④、天涯芳草无归路。 怨春不语。 算只有殷勤, 画檐蛛网, 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 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⑤ 。千金纵买相如赋, 脉脉此情谁诉。君莫 舞, 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⑥。 闲愁最苦。 休去倚危栏, 斜阳正在, 烟柳断肠处。

注释: ①又名《贾陂 bēi 塘》 。双调,一百十六字,仄韵。 ②淳熙六年(1179) ,辛弃 疾从湖北转运副使调任湖南,将从鄂州至潭州主持遭运。小山亭 在湖北转运使 官署内。 ③消:消受,禁得。 ④见说:听说。 ⑤传说汉武帝时陈皇后失 宠,幽居长门宫,以千金请司马相如作《长门赋》以抒悲愁。 准 拟, 约定。 《离骚》 :“众女嫉余之峨眉兮。” ⑥杨贵妃小字玉环。汉成帝宠爱赵后, 号飞燕。 分析: 这首词表面上写惜春怨春之情、 美人遭妒的典故, 实质上寄托了作者对风雨飘摇的南宋 国势的忧虑,自己遭受投降派倾轧的愤恨不平;词采华美而含意深远,在缠绵悱恻中,露磊 落不平之气,是当时一首极富盛名的词作。 四、扩大了词的表现内容。 辛弃疾还继承苏轼的开拓精神, 进一步扩大了词的表现内容, 几乎做到无事不可入词的 地步。不但写政治抱负、国家大事,也可以写田园风光、农家生活。他在罢官闲居带湖时, 写下一批歌咏农村风光的词作,与苏轼的农村词一样,都是对词境的开拓。如《西江月.夜 行黄沙道中》 :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①。

注释:①二句说:从小桥过溪拐个弯,土地庙树丛旁的那家旧时见过的茅店就出现在眼前。 分析: 与他爱国词的悲壮风格不同,他的农村词心平气和,清新明快,描绘出农村生活的宁静

幽美。其它的如《清平乐.村居》都是这样的作品。然而他的农村词只有和平景象的一面, 对农民的痛苦生活却很少反映。 五、在词的语言方面。 辛弃疾继承和发展了苏轼的创新精神, 不但以诗为词, 而且以文为词, 以俚俗语入词, 将经、 史、诗、文熔为一炉,运用多种文学手段自由抒写怀抱,大大增强了词的表现力。 1.辛词大量运用了成语、典故,以典雅精炼的语言叙事抒情。 达到了言简意赅的效果, 但有时过分堆砌典故, 也招来“掉书袋”的批评。 辛词用典之多, 是超越前辈词人的。他学识丰富,用典随手拈来,毫不费力。当用典以托古喻今,并与情景 紧密结合时,则使全词生色。 如《永遇乐.千古江山》 用刘裕和刘义隆的典故, 《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用张翰、许汜、 桓温的典故, 《摸鱼儿.更能消几番风雨》用陈皇后、赵飞燕、杨贵妃的典故等,都是借古喻 今,并符合登高临远的情景,增添了词的古朴苍凉之感。

但他有些词滥用典故,成为炫耀渊博、卖弄才情的之作,如《六么 yāo 令.用陆氏事, 送玉山令》 选用了七八个与朋友同姓的古人来对他颂扬, 就近乎文字游戏了, 这样的词说“掉 书袋”并非过分。 受江西诗派的影响,辛弃疾也喜将前人诗文语句加以改造,化入词中,往往能做到天衣 无缝,不见生搬硬套的痕迹,表现出较高的驾驭语言的能力。如《南乡子.登京口①北固亭 有怀》 :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②。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③。 年少万兜鍪 móu ④,坐断东南战未休⑤。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⑥。 注释: ①京口:古城名,在江苏镇江。 ②在北固楼上,只见满目风光,不见中原。北固楼在镇江城北北固山上。 ③化用杜甫《登高》诗句。 ④兜鍪:古代士兵的头盔,此指士兵。 ⑤坐断:占据。 战未休:指魏、蜀两军交战不息。 ⑥引用《三国志.吴书.孙权传》中的曹操语。 分析: 上片结句化用了杜甫《登高》的诗句,下句结语引用《三国志.吴书.孙权传》中的曹操

语,都贴切自如,如同己出。 2. 自然质朴的俗语。 辛弃疾有部分词作却完全不用典, 用市井俗语进行创作, 与其多用典故的雅词形成了鲜 明的对比。这批俗词多为赠妓、应酬的作品,多模仿柳永、李清照词的写法。辛弃疾很推崇 李清照的词作, 《丑奴儿》下注:“博山道中效李易安体”,而词中“骤雨一霎儿价”、“风景怎 生画?”都是用自然质朴的俗语,描画出清新的意境,很像李清照“化俗为雅”的语言风格。 而辛弃疾的另一首《蝶恋花.赠妓》却用了“妆晃子”、“巴巴”、“些些”等宋代市井口语,与妓 女戏谑调笑,则近似柳永某些浅白庸俗的词作。 3.受宋诗“散文化”、“议论化”的影响,南宋词人也以散文笔法入词。 辛弃疾一腔悲愤无可解脱,运用散文笔法写词,可以更自由、更酣畅的倾泻感情,较少 受词律的束缚, 因而辛词具有更为明显的散文化的特征。 这类词作, 在感情抒发上横肆强烈, 但同时也往往失去音乐美感,直露而少韵味。如《沁园春·将止酒,戒酒杯使勿近①》 : 杯,汝来前,老子今朝,点检形骸②。甚长年抱渴,咽如焦釜③;于今喜睡,气似奔雷。 汝说“刘伶,古今达者,醉后何妨死便埋④。”浑如此,叹汝于知己,真少恩哉⑤! 更凭歌舞为媒, 算合作平居鸩毒猜⑥。况怨无小大, 生于所爱; 物无美恶, 过则为灾⑦。 与汝成言(定约) :“勿留亟(jí 快)退,吾力犹能肆汝杯⑧。”杯再拜道“麾(同”挥“)之即 去,招则须来。”

注释: ①止酒:戒酒。戒:这里是命令、告诫的意思。 ②老子:老人自称,老夫的意思。点检:检查;形骸 hái:身体。 ③甚:为什么。长年:经年累月。抱渴:嗜酒成瘾,非酒不能解渴。咽:喉咙。焦釜:烧烫 的锅。 ④以上三句说:你只顾叫人醉,说应该像西晋达者刘伶一样,醉后不妨死便埋。 ⑤浑:全,这里是竟然的意思。知己:指好饮酒的人。以上三句批驳酒,说你竟叫人醉而致 死,你对于喜欢你的人真是少恩了。 ⑥歌舞为媒:指酒席上以歌舞助兴。合:应当。平居:平常生活中间。作……鸩毒猜:被人 猜测其中有毒。鸩:毒鸟,羽毛有毒,羽毛置酒中可成毒酒。 ⑦以上四句说,怨恨不管是大是小,都是由爱产生的;事物不论好坏,过了头就成灾。当然 酒喝多了也有害。

⑧肆:古代处人死刑之后,陈尸示众叫肆。这句说我的力量还能处理你这个酒杯。

分析: 通篇写作者与酒杯的对话,借怨酒杯的“少恩”,寄托政治上失意的苦闷。对于这种如同 押韵散文的词作,历来褒贬不一。刘体仁《七颂堂词绎》批评这首词“非词家本色”,而另一 些人则认为是“异军特起”、“别立一宗”( 《四库全书提要》,创新的精神值得赞扬。 ) 小结: 概括说一句话就是: 词到辛弃疾, 真正进入自由的境界, 为后人留下了广阔的发展余地。

由于辛弃疾在政治上和艺术上的巨大的声望, 他的词在当时就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和辛 弃疾以词唱和的就有陈亮、刘过以及稍后的刘克庄、刘辰翁等,词风都与辛弃疾相近,都喜 写爱国内容,并崇尚豪放,形成了南宋中叶以后强大的爱国词派,史称“辛派词人”。不过, 他们的艺术水准距辛弃疾很远。

第七章

南宋后期词

——词的清雅化 概说 南宋中期的著名诗人和词人范成大、杨万里、辛弃疾、陆游等在 1193 年至 1209 年的十 年间相继去世,这标志着一个文学时代的结束。 这时期所发生的政治大事件也对文学变化的动向有着相当的影响。 其一是韩侂胄于宁宗 开禧二年(1206)发动的北伐战争遭到惨败,南宋以更为屈辱的条件获得暂时的苟安,这使 得朝野士大夫恢复中原的梦想,日益黯淡下去。辛、陆那种富于英雄主义精神的激昂声调虽 然还有人继承,却终究是不那么响亮了。其二是史弥远擅权,钳制言论,制造文祸,也促使 社会思想文化趋向消沉。南宋后期文学家大多社会地位较低,流连光景、吟咏性情自然更容 易成为他们创作的中心。 从生活年代来说,年辈虽然比辛、陆诸人为低而去世时间与之相近的姜夔,本也可以视 为中期作家,但其词作以日常生活、自然风光为主要题材,抒情风格委婉而低沉,语言形式 讲究工丽精巧的特点,却引导了南宋后期词的方向。活动年代稍后的“四灵”在诗的领域内, 也强化了对形式美的追求。

第一节 姜夔 一、 生平与创作道路 姜夔《1155?—1221?)字尧章,别号白石道人,江西鄱阳人。他年轻时曾有过雄心壮 志,想通过科举考试出仕,干一番事业,曾写出一些较有现实内容的作品。 他曾在庆元三年(1197)向朝廷进《大乐议》1 卷、 《琴瑟考古图》1 卷,庆元五年,又 献《圣宋铙 náo 歌鼓吹曲》12 章,希望像北宋大晟词人那样,通过研讨雅乐而入仕,但却 没有成功,以布衣终老。 从此,漫游于苏州、杭州、合肥、无锡等地,走上了做豪门清客的道路。他的诗、词、 文、书法均称著于时,尤以词擅名,能自度曲。与当时许多著名文人交游,并得到他们的经 济支持。 淳熙十三年游长沙,结识诗人萧德藻,受其赏识,并娶其侄女,同往湖州,居苕溪弁 山的白石湖下,友人因此号姜夔为白石道人。 萧德藻介绍他向杨万里学诗,杨又介绍他认识范成大,继而与张鉴、张镃 zī、尤袤、 辛弃疾等名流往来,并在生活上接受他们的长期资助。依靠得最久的是杭州的张鉴,张鉴曾 以良田赠给姜夔,但他辞谢了。友人陈造赠诗曰:“姜郎未仕不求田,依赖生涯九万笺”( 《次 姜尧章饯徐南卿韵二首》。张鉴去世后,他的生活逐渐贫困,晚年困顿,卒于杭州。 ) 姜夔因才而受到友人以礼相待, 还能保持清高的人品, 与那些依附豪门的帮闲文人有所 不同;但他经济上依赖别人,必然会失去一定的独立性,作品必须研炼词句,吟风弄月,适 应有钱的封建士大夫欣赏风雅的需要,而不可能有许多反映国计民生的内容。 另外,由于他多才多艺而屡试不第,对现实怀有不满,作品充满了悲观、凄凉的情调, 形成了他的作品风神飘渺而缺乏现实内容的特色。有《白石道人诗集》《诗说》 、 ,词集《白 石道人歌曲》等。

二、思想艺术特点: 姜夔词绝大多数是纪游与咏物之作, 偶有对时事的慨叹, 但更多是抒发身世飘零和情场 失意之感。 1.反映现实较为深刻的作品,是他约 22 岁时写的《扬州慢① 》 : 淮左名都②,竹西佳处③,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④,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 去后⑤,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⑥,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⑦,青楼梦好⑧,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

在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注释: ①扬州慢:姜夔自度曲,因词咏扬州,故名。 ②淮左名都:指扬州。 ③竹西佳处:扬州竹西路(城东竹西亭附近)风景秀丽。 ④春风十里:杜牧《赠别》诗有“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句。 ⑤胡马窥江:指金人屡次犯扬州,凯觎长江,以图南侵。 ⑥杜郎俊赏:谓杜牧对风景有高度的欣赏能力。 ⑦豆蔻:指妙龄女郎。 ⑧青楼梦好:杜牧《遣怀》诗:“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⑨二十四桥:扬州唐时旧城有二十四座桥。

分析: 这是姜夔的自制曲。他在宋孝宗三年到扬州,目睹金兵两次洗劫后扬州的残破景象,感 慨今昔,抒发了国家衰亡的悲痛之感。全词含蓄深沉、情调凄怆,体现了姜词境界凄清的特 点。姜词多用色调暗淡、感情哀怨、温度寒冷的字眼来塑造形象,构成凄清的意境,具有“冷 美”的独特的审美特征。如这首词的“清角吹寒”、“波心冷月”; 《清波引》的“清夜猿啼,怨 人良苦”; 《醉吟商小品》的“细柳暗黄千缕,暮鸦啼处”; 《疏影》的“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 竹”等,意境都十分幽寂凄清,反映了南渡之后失意落魄文人的心境,对后世失意文人也有 很大的吸引力。

2.姜夔词被稍后的词人张炎称为具有“清空”的特色( 《词源》。 ) “清”是指词中塑造凄清意境; “空”则指其词风神飘渺, 不注重对事物作具体细致的刻画, 而着重抒发作者对生活的主观感受。即使是咏物词,姜夔也只对景物的形态作轻描淡写,而 是通过暗喻、联想的手法赋予他所吟咏的事物以种种动人的情态,染上浓重的主观色彩,造 成飘渺超脱的境界。如咏物词《疏影》 :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①。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②。昭君不 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③。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④。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⑤。还

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⑥。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注释: ①苔枝缀玉:范成大(即小序中提到的石湖) 《梅谱》说他家乡的古梅“苔须垂于枝间,或长 数寸。”三句:长满藓苔的枝条上,点缀着梅花,枝上有一个翠鸟。 ②客里:白石是江西人,当时住苏州。倚修竹:杜甫《佳人》 ,“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这里把梅花比作美人。 ③佩环月夜归来:杜甫吟昭君云,“环佩空归月夜魂”。 ④深宫旧事: 《太平御览》引《杂五行书》 ,“宋武帝女寿阳公主人日卧于含章殿檐下,梅花 落公主额上,成五出花,拂之不去。皇后留之,看得几时。经三日,洗之乃落。宫女奇其异, 竞效之,今梅花妆是也”。蛾绿:蛾眉。 ⑤盈盈、金屋: 《古诗十九首》 ,“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盈盈指梅花。又《汉武故事》记武帝幼时对姑母说,“若得阿娇(武帝表妹)作妇,当作金 屋贮之。”三句:不要像无情的春风一样,毫不关照娇美的梅花。应像汉武藏娇一样爱护梅 花。 ⑥玉龙、哀曲:玉龙是笛子名,哀曲指曲子《梅花落》 。李白有诗云,“黄鹤楼中吹玉笛,江 城五月落梅花”。 分析: 词中描绘梅花形态仅有“苔枝缀玉”一句,其余均以联想咏梅,有化用杜甫《佳人》诗以 落寞美人为比喻,还有以昭君魂兮归来、寿阳公主梅妆、汉武帝金屋藏娇等典故写梅的幽独 风神,寄托遥深。有人认为是“伤心二帝蒙尘,诸后妃相从北辕,沦落胡地”(郑文焯《郑校 白石道人歌曲》,也有人认为是借梅怀人之作。 ) 张炎评此词:“不惟清空,又且骚雅,读之使人神观飞越”( 《词源》。 ) 他咏荷的“日暮青盖亭亭,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 《念奴娇》;写蟋蟀的“哀音似诉, ) 正思妇无眠,起寻机杼”( 《齐天乐》;写山的“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 ) 《点绛唇》 )等,都 有这个“清空”的特点,被称之为“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张炎《词源》。 ) 但终因缺少对事物的具体的刻画,他的词有时给人一种空泛的、难以捉摸的感觉,词作 的内容单薄或意思晦涩,王国维先生称之为“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 《人间词话》。 ) 3.姜夔的第三个特点就是清新挺拔。 沈义父《乐府指迷》称之为“清劲”,周济《宋四家词选·序论》则称之为“清刚”。姜夔学

诗初学黄庭坚,后学晚唐陆龟蒙,他写词也吸收了晚唐诗人与江西诗派的写法,避免向来婉 约词人平熟软媚的作风,在语言上多用散行单句,声律上间用拗句拗调,在格调上追求高雅 脱俗,给读者以新颖、刚劲的感觉。这特别表现在他的自制曲上。他的自制曲大都先成文词 后制谱,更可以在句式、声律上舒卷自如、锐意创新。如《长亭怨慢① 》 : 渐吹尽、枝头香絮,是处人家,绿深门户。远浦萦回,暮帆零乱向何许?阅人多矣,谁 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 日暮,望高城不见,只见乱山无数。韦郎去也②,怎忘得、玉环(指玉箫)分付。“第 一是早早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算空有并刀③,难剪离愁千缕。

注释: ①长亭怨慢:姜夔自度曲。 ②“韦郎”二句: 《云溪友议》载,韦皋少时游江夏,与姜使馆玉箫有情,并赠玉指环,约定 几年后来娶,后终失约。 ③并刀:并州产的锋利剪刀。

分析: 全词基本上是散行单句,没有一般词人喜用的对偶、对称的整齐句式,下片直接将口语 入词,更为自由自在。但姜词用散文句式与辛词的散文化不同,在句式自由的同时,仍然注 重词境的塑造、韵味的深长、音律的和谐,不会像辛弃疾这类词给人以枯瘠直露的感觉。如 这首词写闺人目送情郎远帆,借无情柳树的青青反衬心情的黯淡愁惨;写行人舟中回望,以 柳丝千缕难剪暗喻离愁难断,都精妙隽永、感情真挚。

4.姜夔是一个著名的作曲家,对审音协律非常重视。 他继承周邦彦注重音律的传统,但他把词意放在第一位,格律放在第二位,其《长亭怨 慢》词序说:“予颇喜自创曲,初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律”,其《扬州慢》词序亦云:“入 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余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 所以,他作词都是有感而发,先写歌词,后制歌谱,二者切合,声情并茂。故《四库全书总 目提要》评其词:“精浑华妙,尤善自度新腔,故音节文采并冠绝一时”。 姜夔的《白石道人歌曲》 (彊村丛书本) ,有 17 首带有旁谱的词,是现存宋词唯一有乐 谱流传的词作。其中 12 首自注为自度曲,5 首为修改旧曲。

前者为《扬州慢》《长亭怨慢》《淡黄柳》《石湖仙》《暗香》《疏影》《惜红衣》 、 、 、 、 、 、 、 《角招》《征招》《秋宵吟》《凄凉犯》《翠楼吟》 、 、 、 、 ;后者为: 《鬲溪梅令》《杏花天影》 、 、 《醉吟商小品》《玉梅令》《霓裳中序第一》 、 、 。这些词谱,经过当代学者夏承焘、阴法鲁等 人的研究,已能译为今谱歌唱,使今人能窥见宋词音乐的真面目,在我国古代文学史上有重 要的价值。

小结: 自从柳永变雅为俗以来,词坛上一直是雅俗并存。无论是苏、辛,还是周秦,都既有雅 调,也有俗词。姜夔则彻底反俗为雅,下字运意,都力求醇雅。这正迎合了南宋后期贵族雅 士们弃俗尚雅的审美情趣,因而姜夔词被奉为雅词的典范,在辛弃疾之外别立一宗,自成一 派。清人汪森《词综序》即说:“鄱阳姜夔出,句琢字炼,归于醇雅。于是史达祖、高观国 羽翼之,张辑、吴文英师之于前,赵以夫、蒋捷、周密、陈允衡、王沂孙、张炎、张翥效之 于后。”至清代,浙西词派更奉姜词为圭臬,曾形成“家白石而户玉田(张炎)”的盛况,使 苏、辛一时黯然失色。

第二节

格律派词人

一、 格律词派: 姜夔在批判了北宋以来的婉约词派和豪放词派的成就之后,另树“清空”、“清劲”的 旗帜,周济《宋四家词选.序论》说:“白石脱胎稼轩,变雄健为清刚,变驰骤为疏宕”,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又说:“姜尧章清虚骚雅,每于伊郁中饶蕴藉,清真劲敌,南宋 一大家也”。既摒弃了婉约派软媚的作风,又避免了豪放派直露的弊病;既保留了婉约 词蕴藉的长处,又吸收了豪放词雄健的优点,在艺术上独辟蹊径,在南宋词坛产生了广 泛的影响。史达祖、吴文英(以上为南宋中后期) 、王沂孙、周密、张炎(以上宋元之 际) 等人都追步姜夔词的风格, 上承北宋周邦彦的余绪, 重视音律的和谐和格调的高雅, 被称为“格律派”,又称为“清雅派”或“风雅派”。 ? 二、格律派的特点: 1.协合音律是格律派的第一要求。 张炎的《词源》自称对音律“用功逾四十年”,并对作词的“五音”、“律吕”、“制曲”

等方面作了详细的阐述,可见他对词的音律的重视。 2.他们推崇“雅正”。 沈义父《乐府指迷》转引吴文英词论说“盖音律欲其协,不协则成长短句诗;下字 欲其雅,不雅则近乎缠令之体”,张炎《词源》也说:“词欲雅而正,志之所之,一为情 所役,则失雅正之音”。 3.张炎将“清空”作为词的最高境界。 “词要清空, 不要质实; 清空则古雅峭拔, 质实则凝涩晦昧”、 “白石词如 《疏影》 …… 等曲,不惟清空,又且骚雅,读之使人神观飞跃”( 《词源》。吴文英、史达祖等人的词 ) 作即被张炎认为“质实”的一类,典雅精致,极妍尽态,但过于胶着于所写的对象,显得 较为板滞。故又有人将格律派词人分为“疏”、“密”二类,姜夔、张炎等崇尚“清空”的词 人为“疏”派,吴文英、史达祖等喜欢精工典丽的为“密”派。 4.格律派作品的内容比较单薄。 多抒写个人的穷愁落魄,有脱离现实的倾向;也有一些思想内容可取的作品,如南 宋覆亡之后,王沂孙、张炎的一些词作,将个人的凄凉身世与沉痛的故国之思结合在一 起,表达了深挚的爱国情感。 5.格律派词人在艺术上的突出成就,就是对咏物词技巧的发展。 他们常常结社分题咏物,如周密与杨缵 zuǎn 等人结吟社于西湖杨氏环碧园,王沂 孙、张炎等 14 人结社吟词,编为《乐府补题》词集等。北宋咏物词如苏轼的《水龙吟. 次韵章质夫杨花词》 、周邦彦的《六丑.蔷薇谢后作》等,主要表现方法还是赋体,着力 刻画景物,比兴只是略有提及;而南宋格律派词人在继承北宋咏物词的立意新颖、摹写 细致的基础上,更加重视词的托意深远,将赋和比兴两种表现方法有机地结合起来,使 咏物词在描绘景物、抒情达意两个方面都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三、代表词人: 史达祖(1160—1210?) 生平: 字邦卿,号梅溪,汴(开封)人。曾为权臣韩侂胄的堂吏,掌文书。韩对金战败被 杀,史达祖也被弹劾,遭黥 qíng 刑,死于贬所。 创作: 其词善于咏物,以继承北宋咏物词“赋”的手法为主,以刻画精巧,轻盈柔美见长。

著有《梅溪词》 。张镃《 〈梅溪词〉序》称其词“辞情俱到,织绡泉底,去尘眼中,妥帖 轻圆”。其代表作是《双双燕》 (咏燕① ) : 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② 。差 cī池欲住③,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 藻井④,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⑤ 。 芳径,芹泥雨润⑥。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红楼归晚,看足柳昏花暝。应自栖香 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⑦。愁损翠黛双蛾⑧,日日画阑独凭。 注释: ①双双燕:史达祖自度曲,因词的内容咏双燕而得名。 ②三句说:过了春社双燕回归帘前,感到去年旧居有些冷清。春社:春分前后祭祀土地 神,以祈丰收,叫春社。 ③差 cī池:形容羽翼差池不齐。 《诗经·邶风·燕燕》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④”还相” 句:又仔细端详雕花的栋梁和有花纹图案的天花板。藻井:今称天花板,古称藻井或绮 井。 (见《梦溪笔谈》卷十九) ⑤”飘然”二句写:燕子轻盈的飞度花梢,穿过花丛。 ⑥芹泥:草菜地上的泥土。杜甫《徐步》诗:“芹泥随燕嘴”。 ⑦”应自”二句:燕子在香窝里睡得正香,忘记了给思妇带回远方的信息。江文通杂体诗 《李都尉陵》 :“袖中有短书,愿寄双飞燕”。⑧翠黛双蛾:指妇女的眉毛。

分析: 这首词以燕子的双飞双宿反衬闺中怨妇的孤独愁苦,运用白描的手法,将春燕的形 态描绘得细腻逼真,美丽动人。卓人月《词统》评道:“不写形而写神,不取事而取意, 白描高手”,王士祯《花草蒙拾》也评道:“咏物至此,人巧极天工错矣”。可见史达祖咏 物词形神兼备的长处。其词还以善于创造俊语丽词著称,如此词的“翠尾红影”、“柳昏花 暝”等,既清新又美丽,受到时人和后人的好评。

吴文英 一、生平与创作: 吴文英 (1207?~1269?) 字君特, , 号梦窗, 又号觉翁, 四明鄞 yín 县 (今 浙江宁波)人。他是一位颇为独特的江江湖游士,虽放浪江湖,然足迹未离江、浙;虽 以布衣终老,却长期充当一些权贵的门客与幕僚,非官又非隐;虽曳裾侯门,但只为衣

食生计,而不为仕进投机钻营,尚保持着清高独立的人格。 吴文英一生的心力都倾注在词的创作上。他力求自成一家,但辛弃疾和姜夔这两座 艺术高峰横亘眼前,而他胸襟气魄远逊稼轩,才情天赋不及白石,要在情思内容上有所 超越突破,已不可能,于是专在艺术技巧上争奇斗胜。

二、艺术成就: (一)如梦如幻的艺术境界。 首先是在艺术思维方式上, 彻底改变正常的思维习惯, 将常人眼中的实景化为虚幻, 将常人心中的虚无化为实有, 通过奇特的艺术想象和联想, 创造也如梦如幻的艺术境界。 如游苏州灵岩山时所作的著名怀古词《八声甘州·陪庚幕诸公游灵岩①》 : 渺空烟四远,是何年、青天坠长星②。幻苍崖云树,名娃金屋,残霸宫城③。箭径 酸风射眼,腻水染花腥④。时靸 sǎ双鸳响,廊叶秋声⑤。 宫里吴王沉醉,倩五湖倦客,独钓醒醒⑥。问苍波无语,华发奈山青⑦。水涵空、 阑干高处,送乱鸦、斜日落鱼汀⑧。连呼酒,上琴台⑨去,秋与云平。

注释: ①庾幕:仓幕,即提举常平仓司幕府。灵岩:在苏州西,多春秋五国遗迹。 ②二句:谓渺茫长空云烟伸向四宇,是哪年天上陨落大星?指灵岩自天陨落。 ③三句:谓幻化出苍崖云树,美人居住的金屋,吴王称霸的宫殿。名娃:指西施;金屋: 用《汉武故事》中刘彻陈阿娇典故;残霸:指吴王夫差一度称霸,后被越国所灭。 ④二句:谓山径冷风刺眼,溪水中浓腻的脂粉气沾染花香。箭径:范成大《吴郡志》 :“吴 王种香于香山,使美人泛舟于溪以采香。今自灵岩山望之,一水直如矢,故俗名箭径”。 酸风射眼:出李贺诗。腻水:出杜牧《阿房宫赋》”渭流涨腻,弃脂水也“。 ⑤二句:谓听到落叶廊的风响,疑心是西施走来的脚步声。靸:拖鞋,这里作动词用。 ⑥三句:谓宫中吴王沉溺于酒色而亡国,却让范蠡垂钓五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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