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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小说中的乡土民间世界——以鲁迅、沈从文、赵树理为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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硕士学位论文
现代小说中的乡土民间世界
——以鲁迅、沈从文、赵树理为中心

王颖怡

指导教师:刘洁教授 专业名称:中国现当代文学

申请学位级别:硕士

研究方向:中国现当代文学

论文答辩日期:2007年5月学位授予刚问:2007年6月

答辩委员会主席 评
l列



二零零七年五月

中文摘要

本文以“乡土民间”为分析视角,通过对中国现代小说发展各阶段中涉及到 “乡土民间”这一文化空间的小说的研究(主要选择了20年代的鲁迅、30年代 的沈从文、40年代的赵树理为代表),探讨现代小说中乡土民间这一元素的共性 以及在不同阶段的不同表现形态,并进一步分析这种文学现象的发展脉络及其原
因。

本论文共分三个部分:首先,对“民间”的理念进行梳理,对“乡土民间” 的概念进行界定并分析它的特征,进而具体讨论现代小说创作中所呈现出来的乡 土民间这一元素:其次,以鲁迅、沈从文、赵树理的作品为代表来分析现代小说 发展不同阶段“乡土民间”的表现形态:最后,承接第二章探讨为什么在现代文 学三十年中“乡土民间”具有不同的表现形态,进一步从作家创作的角度来分析, 也即知识分子参与“乡土民间”的不同方式。 笔者认为,“乡土民间”作为一种崭新的理论话语,开辟了一个清新亮丽的 文学阐释空间。在现代小说中“乡土民间”这一理论视角不仅揭示了乡土民间、
知识分子、国家意识形态三者之间的相互关系,同时也显示了乡土民问不仅仅是

被动地被表现,而以其博大精深的内容参与了现代文学的建构,对现代文学的发 展有着重要的影响。

关键词:

现代小说

民间

乡土民间

表现形态

参与方式



Abstract

With



visual

anOe

of

native/o/k

for analysis,by studying modem chinese in the twenties.Shen Cong-wen in the

noveb

represented by writings of Ln

Xnn

thirtiesandZhaoShu-liinthefortieswhichconcern.the spaceofcultureofnativefo/k
in different development stage,the commonness and the different form of expression

in different period of the

native fo/k
cause

dement in modem noveB were discussed,the of this literary phenomena were further

development venation and the
in this paper. The

analysed

paper

falls into three parts:firstly,the

concept

of native

fo/k

was definited

and

the characteristic of

native fo/k

was

analysed,and

then the native

fo/k

element

presented in modem noveB were discussed.Secondly,the
different

forms of

expression in

period

of the native

fo/k

in modem novels represented by writings of Lu

Xun,Shen Cong-wen second chapter,the

and

Zhao Shu?li were why the

analysed.Finally,on

the basis of

the

reason

native厂D/k

has different forms of expression in 30

years of the modern literature Was further discussed from differentwayofclerisies

the

writer's

angle———-the

beingconcernedwithnativefo/k. fo/k as


I think that the native

new

concept opens
of

up



new,fresh and bright

expatiating space.The theoretical visual only reveals

angle

native fo/k

in modem novels not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native folk,clerisy and national ideology,but large

also shows that the native folk the construction of

containing

and

scholarly

contents

takes part in


modem

literature rather

than

passively

manifests,it has

notable

impact

on

the

development of modem literature.

Keywords:modern
concerned with

novels;folk;native

folk;forms of

expression;ways of being

Ill

独创性声明
本人声明所呈交的论文是我个人在导师指导下进行的研究工

作及取得的研究成果。尽我所知,除了文中特别加以标注和致谢的地
方外,论文中不包括其他人已经发表或撰写过的研究成果,也不包含

为获得西北师范大学或其他教育机构的学位或证书而使用过的材料。
与我一同工作的同志对本研究所做的任何贡献均已在论文中作了明 确的说明并表示了谢意。

签名:皇塾生

日期:

!z型:

关于论文使用授权的说明
本人完全了解西北师范大学有关保留、使用学位论文的规定, 即:学校有权保留送交论文的复印件,允许论文被查阅和借阅;学校 可以公布论文的全部或部分内容,可以采用影印、缩印或其他复制手 段保存论文。 (保密的论文在解密后应遵守此规定)

签名:

呈茎!j!!

导师

躲墼嗍丕!!z:兰乡

现代小说中的乡土民间世界

引言

为求得理解的便利,我想从以下几方面的初步思考引入论文正文关于“乡土 民间”的讨论。 一、论文写作的缘起: 自1994年陈思和先生在‘上海文学》、《文艺争鸣》分别发表论文‘民间的 浮沉:从抗战到文革文学史的一个解释》与‘民间的还原:文革后文学史某种走向 的解释》以来,。民间”这一概念在对于20世纪中国文学特别是抗战以来文学的 整合中发挥了毋庸置疑的作用。“民问”在陈思和先生的文学史研究以及当代文 学批评中不仅成了一种最新的观照视角,而且成了一种立场。民问在90年代浮出 的原因,是由于社会情境的变迁和启蒙语境的瓦解,知识的强力话语失去了原有 的优势,小说的启蒙主题与精英话语叙事的独立合法性正面l晒着前所未有的危 机,而“回到民间”,也许正是在这种绝境中对当代文学精神价值的一种重新发 现和定位。继陈思和之后,王光东在《朴素之约》中对“民间”做了进一步的拓 展,把“民间”这一独特视角从当代文学引向了现代文学,如《民间意义的发现 ……五四新文学的另一种传统》、《民间理念与新文学的民间传统》等,并把“民 间”区分为“乡村民问”,“市井民间”和“知识分子自身的民间”等几种类型。 函本文从“乡土民间”这一角度来反观现代小说正是受此启发。在文章中我力求 从乡土民间这个视点来透视现代小说,分析现代小说中乡土民问的这一元素的共 性以及在不同阶段的不同表现形态,并进一步探讨乡土民间在现代小说中的意
义。 二、方法论问题: 1、从点到面

本文的创新之处在于从乡土民间这一新视角来审视现代小说。在文中我着力

。t光东:‘民问与启蒙——关于九十年代民间争鸣问题的思考,.‘朴素之约’,山东文艺出版社,
2004.69—70.

现代小说中的乡十民间世界

阐释了现代小说中的乡土民间的表现形态、特征、及其在三个十年的演变形态及 其原因,揭示了乡土民间、知识分子、国家意识形态三者之间的相互关系。同时

乡土民间也不仅仅是被动地被表现,而以其博大精深的内容参与了现代文学的建 构,对现代文学的发展有着重要的影响。 2、共性中见个性 在文章的第二章、第三章里主要是探讨乡土民间的表现形态与知识分子参与 乡土民间的方式,我从同质与异质入手,先阐述乡土民问的共有特征,然后着重 分析了乡土民问在三个十年的不同表现形态,在同中求不同来揭示现代小说中的
乡土民间世界。, 三、基本概念的界定:

。乡土民间”概念的形成直接受益于陈恳和教授的论文‘民间的浮沉:从抗 战到文革文学史的一个解释》o与‘民间的还原:文革后文学史某种走向的解释》 o以及王光东教授的论文《民间与启蒙——~关于九十年代民间争鸣问题的思考》 o理论的启发。而具体到中国20世纪前30年社会的文化现实,我试图做出以下
粗浅的特征性描述:

“乡土民间”是隐匿于乡土社会繁杂意识之中的~个审美文化空问。它与乡 土社会中的日常生活记忆和封建宗法制社会的文化传统意识相佯而生;相对于主
流意识形态而言,它处于国家权力不能完全控制,或者控制力相对薄弱的边缘地

带,是现代知识分子积极地参与乡土文化书写与精神建构的一种写作立场;以破 碎、虚拟和朴素的审美形态表达出对乡土现实生活的多重的人性化体认,因而体 现出强烈的自在原始形态与藏污纳垢的本士现代性美学风格。
四、论文各章涉及的问题:

第一章:“乡土民阃”概念的界定及特征性描述,进而具体讨论现代小说创 作中所呈现出来的乡土民间这一元素;第二章:以鲁迅、沈从文、赵树理的作品 为代表来分析现代小说中乡土民问的表现形态;第三章:承接第二章探讨为什么 在现代文学三十年中乡±民间具有不同的表现形态,从作家刨作的角度来分析, 也即知识分子参与乡土民间的方式。结语:对“乡土民间”在三个十年中的不同 表现形态进行总结,进一步说明“乡土民间”视角对于当下知识分子参与乡土文
。陈思和:‘陈思和自选集,.广西师范大学出版杜,1997.200.
o同上.

o王光东:‘朴素之约',山东文艺出版社,2004.69—70.


现代小说中的乡土民间世界

化现实空间创建的重要意义。 另外还要补充交代的是,虽然我在论文的前期构思阶段考虑到了其他现代小 说作家作品中也涉及到“乡土民问”这一文化空间,但因为时间和学历所限,没 有更迸一步的研究,这个遗憾希望在此后的研究中得到弥补。



现代小说中的乡土民间世界

第一章

乡土民间:审视现代小说的新视角

第一节

民间理念的溯源及演变

为求得叙述的方便,在论文的开篇,我想首先就某些基本概念的使用做出约
略的交代。

首先是“民间”理念的提出,张清华在《民间理念的流变与当代文学中的三 种民间美学形态》一文中。将之追溯到了明代冯梦龙的‘序山歌》。他认为冯梦 龙在此篇短文中最早提出了“民间”一词,并非常明确地提出了同主流文学、文 人写作相分野的“民间”说:“书契以来,代有歌谣,太史所陈,并称风雅,尚 矣。自楚骚唐律,争妍竞畅,而民问性情之响。遂不得列于诗坛,于是别之日山 歌,……惟诗坛不列,荐绅学士不道,而歌之权愈轻,歌者之心亦愈浅。”。张清 华认为在冯梦龙这里,“民问”作为一个文学空间、一种艺术风尚、一种美学
风范与格调的概念,已经十分清晰。它是文学最早的范本,是一切文人写作的源

头。”固他认为冯梦龙的“三言”、。二拍”在文化立场和美学趣味上都是“民问” 的,因此才特别受市民阶层的欢迎。暂且不说张清华的这一说法是否正确,但有 一点很值得我们注意:他为我们了解“民间”理念的流变提供了一个启发,那就 是从中国小说的传统、从文学史中去探寻“民间”理念的踪迹,探寻这一理念对
文学创作的影响。

尽管“民间”一词的出现晚至明代,但小说与民间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小说这一文体而言,它从诞生起就决定了其“边缘性”和“菲主流性”。而“边 缘”和“非主流”的特质恰恰就包蕴在“民间”之中,所以小说在诞生之初就具 有了天然的民阃性。“小说”一词最初出现于庄子笔下:“饰小说以干县令,其于 大达亦远矣。”毋“小说”在这里显然是指小人物的道理,是与真正的“大道” 哲思迥然有别的世俗言谈,从这句话中,我们可以明显地看出说话人对它的轻视 态度。东汉史家班固在其<汉书?艺文志》中列出了“小说”一类文体,特意对
。张清华:l民闻理念的流变与当代文学中的三种民间美学形态X《文艺研究',2002,(2):53.
o同上.

。庄子:‘庄子?外物).



现代小说中的乡土民问世界

“小说家”的概念作了阐述,“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 者之所造也。……闻里小知者之所及,亦使缀而不忘。”他还引用了孔子的话加 以补充说明:“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弗为也。”。这就道 出了古典小说亲和于民间文化的精神传统,下层的官吏所记载整理的那些“闾里 小知”、“街谈巷语,道听途说”就成了“小说”。“小说”多限于奇谈怪论、荒诞 不经之事,所以“君子弗为”,而“小说家”不需要很高的文化水平,只是一些 小人物,所以由“稗官”充当。明代是中国小说走向成熟的时期,诞生了所谓“四 大奇书”,历史、游侠、神魔、世情,中国小说的几大传统都已因之发育成熟。 这些长篇小说虽属文人创作,但无疑是在融入了大量来自民间的文化与艺术因素 的基础之上诞生的,体现了浓厚的民间精神与审美价值取向. 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民间”一词真正作为一个重要的概念进入中国社 会文化领域,应该是在“五四”新文化运动时。现代中国“民间”的发现是伴随 着“五四”时期民俗活动兴起的,主要表现在以下两个方面:一是对来自于民问 的口语、白话语言的重视:二是始于1918年春的民间歌谣搜集和整理。这两者 共同构成了新文学产生的民间文化背景。这一时期“民间”的更多成分应该是“民 间文化形态”、“民间文化资源”,“民间”之所以进入现代知识分子的视野是与他 们的文化启蒙思想和如何建立新文学的现代审美标准密切相关的。翻开文学史, 我们看到了“五四”初期的对“平民文学”、二十年代的“普罗文学”、三十年代 的“大众文学”口号的倡导,以及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对关于“民族形式”论争 等等。从中国现代文学史的发展来看,“民间”理念主要有三种:第一种是“五 四”启蒙文化视角下的“民间”观。在五四时期,李大钊、周作入、胡适等人都 明确提出了“民间”问题,他们所说的“民间”是作为底层的、普通百姓生存的 那一文化空间。他们对这一民间文化形态的意义和价值的发现,由于立场的差异, 表达的内容和对民问的态度也就不同,但在现代文化、文学的范围内,民闻文化

形态的价值和意义都与“自由一自在”的精神品性相关。第二种“民间”理念主
要体现在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文学发展中,从政治革命的立场上,强调运用民 间艺术形式传播革命观念,以达到启蒙大众的政治目的。明确提出“民闻形式” 问题的是向林冰,他在四十年代的“民族形式”论争中提出了这样的观点:以“民 间形式”为“民族形式”的中心源泉。这一民间理念显然是三十年代大众化讨论 中出现的“民间”理念的继续和发展,只不过在提法上更加明确罢了。“民间”

o‘论语?子张》.


现代小说中的乡土民间世界

所指涉的对象,在毛泽东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又转化为“工农兵”和 H人民”等,但在内涵上与“民问”有着同义关系。第三种民闻理念是以老舍、 沈从文、赵树理等作家为代表的“民问”观,这些作家把民间文化的价值原则作
为自己判断是非的基本标准,或者把民间作为灵魂栖息的归宿,或者依据民间的

道德伦理、生存逻辑去理解民间,进而表达自己对于政治、启蒙、社会文化潮流 的认识和态度,比较真实、全面地体现了民间文化形态的自在生存逻辑和自由生 命渴望,知识分子的民间价值立场及由此带来的审美趣味在此获得了完整的体
现。痂

但从整体上看,新文学与大众,特别是与中国最广大的农民大众之闻,始 终处于一种隔膜状态。正如陈思和所言:“抗战前,中国民间文化基本上被排斥 在知识分子的精英文化传统以外。”o这一时期的民间文化形态是一个相对静止、 沉默的存在,其地位的突现则是从抗战的爆发开始的。 1937年抗日战争的全面爆发,彻底改变了中国文学的发展。日本帝国主义 大举侵华,国家民族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全国人民以空前的团结为民族解 放贡献力量,一直以来沉默的民间再也无法保持沉寂了,原本处于社会最底层的 农民走入了历史的前台,成了支撑战争的重要力量,对此,陈思和也做过阐述: “以前,20年代的‘普罗文学’、30年代的‘大众文学’口号的倡导中,甚至更 早一些,‘五四’初期‘平民文学’的呼声中,知识分子也议论过民间的话题, 不过那时候大地沉默着,一切都由知识分子自己挑起话题,自己做出结论。然而 这次不同了,战争唤起了民众的力量,知识分子不但清楚地感受到那个庞然大物 蠢蠢欲动的喘息、炽热的体温和强烈的脉动,而且分明意识到它背后是一片尚未 可知的世界。”@此时,中国社会的文化结构发生了重大变化,其主要标志是民间 文化形态的意义和价值被置于重要地位,不管是国统区、沦陷区,还是解放区,
民间文化形态以各种各样的方式与政治意识形态、知识分子的新文化传统发生联

系。这种联系方式是复杂的,“在国统区,知识分子的代表是胡风,他以犀利深 刻的理论风格把新文化传统推进抗战的炉膛深处,同时又一再受到来自政治权力 的压迫;民间文化则以通俗文学与抗日主题相结合重新焕发活力。在沦陷区,知
识分子的代表是周作人,以被奴役的身份萎缩了新文化的战斗性;而民间文化形 态则复杂得多,一方面它受到侵略意识的渗透,伪满政权曾利用通俗演义故事来
。毛光东:‘民何的现代价值:中嗣现当代文学和民问文化形态》,‘中国社会科学》,2003,(6):164--165. 。陈总和:‘民问的浮沉:从抗战到“文革”文学史的一个解释',‘陈_ll;和自选集》,广西师范大学出版杜.
1997.202.

。同上.


现代小说中的乡土民问世界

宣传其民族的英雄史诗,或把通俗文艺作为侵略的宣传品,但同时也有些都市通 俗文学曲折地表达出新文化与民间文化的合流。至于抗日根据地,知识分子传统 因为王实味、丁玲等人的文章而受到清算,但民间文化在抗日宣传的主题下得到 了倡导。”。在文化结构发生这种复杂变化的过程中,民间文化形态不再充当被知 识分子启蒙的角色,而被纳入到政治意识形态当中,经过提携与整合,成为了政 治意识形态的同盟军,真正的民间精神只能以隐形的方式存在。 因此,上述“民间”概念都过多的渗透了国家政治意识形态或知识分子精 英话语的成分,体现的还仅仅是一种片面的民间方向努力的意向,民间文化往往 是有选择地进入现代文学和文化的表述系统,民问的自身依然是个悲剧。 当代小说中民间理念的复活是在20世纪80年代初,但作为理论观念的提 出却已迟至1985年,并且其本身是很模糊的和很“主流化”的。因为它是在80 年代启蒙主义色彩很浓的特殊语境中出现的,所以难免不被主流思潮和时尚话语
所覆盖。

民间理念出现的契机是“风俗文化小说”在1980年前后的悄悄出现。在此 之前,当代小说虽然竭力想摆脱主流意识形态话语的遮蔽,但其艺术与文化底蕴 却总显得虚弱,小说缺少真正的生命力,无法同整个民族的文化与艺术的传统链 条相连接,无法真正汇入到它应在的那个久远的血脉和精神的谱系之中。在这样 的背景下,风俗文化小说的出现就具有了特殊的意义。作家们突破了以往专注于 宏大叙事和意识形态主题的局限,开始把目光放在了与当代社会生活“无关”的 乡间民俗和市井生活场景上,乡村和城市一并在他们的笔下浮现出来,由此勾勒
出一幅幅古老的中国风俗画卷。

八十年代中期,以韩少功、张炜、张承志为代表的~群青年作家,高扬起 文化寻根的大旗,其目的在于把新时期文学从单一的社会政治层面开始向历史文 化的纵深掘进。这批青年作者,都具有一定的现代思想意识,他们自觉地继承以 鲁迅为代表的新文化传统,坚持改造国民性这一知识分子的启蒙立场。这样,在
他们的笔下,民间生活的再现,就不可避免地遭到知识分子话语的遮蔽与压抑。

民间在90年代浮出的原因,是由于社会情境的变迁和启蒙语境的瓦解,知 识的强力话语失去了原有的优势,小说的启蒙主题与精英话语叙事的独立合法性
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而“回到民间”,也许正是在这种绝境中对当代文学 精神价值的一种重新发现和定位。

嘛思和:‘民间的浮沉:从抗战到。文革”文学史的一个解释',‘陈思和自选集》,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1997.202. 7

现代小说中的乡士民问世界

1994年陈思和先生在<上海文学》、‘文艺争鸣》分别发表论文‘民间的浮
沉:从抗战到文革文学史的一个解释》与‘民间的还原:文革后文学史某种走向的

解释》以来,“民问”这一概念在对于20世纪中国文学特别是抗战以来文学的整 合中发挥了毋庸置疑的作用。“民间”在陈思和先生的文学史研究以及当代文学 批评中不仅成了一种最新的观照视角,而且成了一种立场。在以往的文学史和文 学批评著作中,“民间”虽也常被提到,但作为文学研究和批评的概念,真正引 起重视却是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这意味着知识分子注重重建自己的精神世界, 建立多元的文化与文学研究格局。这一变化还意味着,研究者把以往忽略的一个 文学史空间展现出来,这为当下的文学研究批评提供了不断发展和丰富的可能。
继陈思和之后,王光东以自己独特的理解和阐释,拓展了“民间理论”的

空间。在对民间理论的阐释中,延伸和细化了陈思和先生的民间理论,这主要表 现在两个方面:在纵向上,他在陈思和先生关于“抗战以后的文学史走向”的思
路的基础上向前推,考辨了民问理念在五四新文学发端中的位置和意义,这使得

我们对五四新文学传统的认识更丰富也更完整,如《民间意义的发现….五四新
文学的另一种传统》、《民间理念与新文学的民间传统》等。在横向上,王光东认 为陈思和先生所提出的“民间”至少包含三个层面的内容:现实的自在的民间文 化空间、具有审美意义的民间文化空间和知识分子的民间价值立场。他从审美的 层面来阐释民问理念,并将它引入某一阶段和具体文学作品的解读中,延展了它
的空间。

第二节乡土民间的特征性思考

我的论文使用“乡土民间”这个概念主要是受王光东先生的启发,他在《民

间与启蒙——关于九十年代民间争鸣问题的思考》一文中把“民问”区分为“乡
村民间”、“市井民间”和“知识分子自身的民问”等几种类型,回本文从“乡土 民间”这一角度来反观现代小说正是受此启发。当然这一概念也并非我首创,山
东师范大学张清华教授在其文章《民间理念的流变与当代文学中的三种民间美学

。f光东:‘民间与启蒙…关于九十年代民问争鸣问题的思考',‘朴素之约》,山东文艺出版社,2004.
69-70. 8

现代小说中的乡土民间世界

形态》。就把“民间”划分为“城市民间”、“乡村民间”、“大地民间”三种类型, 山东师范大学赵亮博士在文章《论新时期小说中的民间恩潮》圆中也把“民间” 分为“乡土民同”、“市民民间”、“知识分子民问”。 之所以使用这样一个新的概念,最初的意向来自于以下几个方面的考虑:

第一,跨越传统小说研究中地域文化特征的个体恒j差异,在主流叙事之外,寻求 构成现代小说审美精神的多方意识形态动力;第二,乡土民间是一个研究问题的
新角度。在乡土民间视角里,除了包容地域视角强调的“地方色彩”,还包含着

人文精神价值标准的介入,它最终是在倡导一种“人的话语”,它是要我们透过 “地方色彩”或其它外部的遮掩而发现“人”,以一种更富有人道情怀的态度进 入社会低层的庞大空间,对那儿人们生存的方式要有真实的了解。第三,立足现
代小说中呈现出来的生活图景,以平等、互审的目光关注小说文本中所表现出来 的日常生活、生存欲望和精神需求,从而发掘知识分子参与乡土民间建构的方式。 “乡土民问”概念的引入对现代小说研究的意义,不是为了对现代小说的 创作进行重新定性或者简单的分类,也不是为了还原所谓真实的日常生活.而是 希望转换一种文学研究的角度。因此。重申一下写作意图或许是必要的,我在这 篇论文中想要讨论的是这样一个问题,即“乡土民问”理论视野审视下的中国现

代小说。
陈思和先生认为,“民间”是一个多维度多层次的概念。从描述文学史的角 度出发,发现其与当时的政治意识形态发生直接关系的,仅仅是来自中国民间社 会主体农民所固有的文化传统。它具备了以下几种特点;一、它是在国家权力控 制相对薄弱的领域产生的,保存了相对自由活泼的形式,能够比较真实地表达出

民间社会生活的面貌和下层人民的情绪世界;虽然在政治权力面前民间总是以弱
势的形态出现,但总是在一定限度内被接纳,并与国家权力相渗透。“任何一个 时代的统治思想始终不过是统治阶级的思想”,正是这种状况深刻的说明。但它 毕竟是属于“被统治”的范畴,它有着自己的独立历史和传统。二、自由自在是 它最基本的审美风格。民间的传统意味着人类原始的生命力紧紧拥抱生活本身的 过程,由此迸发出对生活的爱和憎,对人生欲望的追求,这是任何道德说教瓠无 法规范,任何政治条律都无法约束,甚至连文明、进步、美这样一些抽象概念也 无法涵盖的自由自在。在一个生命力普遍受到压抑的文明社会里,这种境界的最

。张清华:‘民间理念的流变与当代文学中的三种民间美学形态》,‘文艺研究》2002,(2):53—64. 。赵亮:‘论新时期小说中的民问思潮),‘理论学刊》2005,(1):
119-121.



现代小说中的乡土民问世界

高表现形态,只能是审美的。所以民间往往是文学艺术产生的源泉。三、它既然 拥有民闻宗教、哲学、文学艺术的传统背景,用政治术语说,民主性的精华与封 建性的糟粕交杂在一起,构成了独特的藏污纳垢的形态。因而要对它作一个简单
的价值判断,是困难的。。

在这之后,他又在另一篇文章中,对“民间”的概念做了进一步的解释和 补充:“我在这里使用的民间,……包含着两个层面的意思:第一是指根据民间 自在的生活方式的向度,即来自中国传统农村的村落文化的方式和来自现代经济 社会的世俗文化的方式来观察生活、表达生活、描述生活的文学创作视界;第二 是指作家虽然站在知识分子的传统立场上说话,但所表现的却是民间自在的生活 状态和民间审美趣味,由于作家注意到民间这一客体世界的存在并采取尊重的平 等对话而不是霸权的态度,使这些文学创作中充满了民间的意味。”。 从上述两段话的阐释中,我们可以看出,陈文中提出的“民间”并不就等同 于“乡土民间”但却涵盖了“乡土民间”,因此“民间”的三个特征在“乡土民 间”中同样也存在着,同时“乡土民间”还具有自己的特性。 一、以传统宗法制社会为基础的乡土民间具有相对的稳定性和自足性。 与现代都市日新月异的变化发展过程不同,作为自然村社和自发生活群落的 乡土世界,是古旧的、静态的、凝滞的。乡土世界的主体是农民,他们日出而作、 日入而息,小生产者的生活方式让他们认为人与自然的关系比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更为直接和密切,因为农民是在与自然的直接交往中获得生存的必需的,只要有 土地,有庄稼、风调雨顺就能生存了。因而他们的生产方式带有自足性,生活模

式也是一种“植物生存”,一旦在某一块土地里扎根,就再也难以迁移。所以, 人们常常认为乡土世界是一个自由的符合人的天性的社会,不过这种社会的自由
是一种原始生存的自由,是一种在重复性的单循环圈内的自由。而以血缘地缘关

系为纽带的伦理价值观直接影响到农民文化和农民心理的形成。血缘关系的中心 是家长,其基本单位是家长制为中心所组成的家庭,一个个家庭又因血缘和姻亲 关系组成更大的家族群落或村社群落,成员靠长幼有序、亲疏有别的人伦来维系 彼此之间的关系。所谓人伦,“就是从自己推出去的和自己发生社会关系的那一 群人里所发生的一轮轮波纹的差序”。圆亲属关系当然是最为核心的人伦,因为它
。陈思和:‘民问的浮沉:从抗战到“文革”文学史的~个解释',‘陈思和自选集,,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1997.207—208.

。陈思和:‘民间的浮沉:从抗战到“文革”文学史的一个解释,,‘陈恩和自选集',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1997.237-238.

o赞孝通:‘乡士中国生育制度',北京大学出版杜,1998.27.
10

现代小说中的乡土民问世界

是“根据生育和婚姻事实所发生的社会关系”.回由此看来,血缘一亲属一人伦构 成了乡土中国的社会关系网络和一整套调节其成员彼此关系的纲常伦理秩序;依 靠这一套秩序所形成的社会结构,也就是所谓的宗法制社会;而在此基础上成员 问所形成的情感关系,就是所谓“亲情”。人们往往根据血缘、姻亲以及地缘关 系的亲疏,来决定亲情的浓淡和他们的行为规范,规范一旦确定极少改变。因此。 无论什么时代,他们都希望按祖先的作法办事。乡土世界从根本上拒绝新鲜事物, 这一方面因为他们没有接受新事物的机制,另一方面是他们天生不信任陌生的事
物。

二、也正因为乡土民间的缺少变化和封闭性,决定了它的藏污纳垢性。 乡土民间的文化形态是复杂多样的,它并不是一个脱离了现实民间或者完全 与之背道而驰的纯美理想世界,它是以历史与现实发展过程中的某种现实世界为 基础的。“在以往的历史中,民间社会一向是以弱势者的形态存在的,它以含垢 忍辱的方式来延续和发展自身历史,统治者的强势不仅在权力(包括政权、族权 等)上控制了民间,还在文化上控制了民间,真正的民间是处于长期的遮蔽之中 的。所以在发掘民间理想价值的同时作家不能不意识到它本身还掺杂了污垢的因 素。但复杂的情况是,民间的生命力已经与它的藏污纳垢性与生俱在,昏昏默默, 无法截然分开。”@陈思和在这里所说的“藏污纳垢”是指一种复杂的文化形态和 审美形态,它并不仅仅是指民间包含着丑和恶的东西,而且还包含着美丑对立、
善恶融汇,瑕瑜互见。在这里,民间的生命力既是处于生活最底层、生命最底层

的、粗陋的、远离正统和中心,远离纷呈芜杂的理论话语的东西,又是最深层的、 最难以遏制的力量,它推动着人们的生活,推动着民问的历史,无论它是向前进, 还是原地踏步,抑或是向后倒退,总是显示出生命的活力和对自由自在生活的追 求。与此同时,民间面对主流意识形态的边缘性位置和对抗性意义也隐含其中。 另一方面,各种意识形态相互碰撞和旧体制崩落之后的思想残余,统统都沉积到 民间之中,使得乡土文化中的民间含义更趋向于藏污纳垢的美学风格。
其实,就本质而言,民间藏污纳垢的粗鄙文化形态并非一无是处,它的来自

民间的原始热情,对民间世界的直接关照与自由表述,不但成为支配角色行动的 内因,而且也往往能诱导出作者对历史的潜在热情,况且,民间的混浊物在某种
程度上能逾越政治意识形态的限制,对政治一体化的专制主义的解构具有不可忽

视的功效。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不加选择地纵容民间粗鄙文化形态的任
。费孝通:‘乡七中国生育制度,.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26.

塔思和:‘中国当代文学史教程),复旦大学出版社,1999.367--3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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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小说中的乡士民间世界

意泛滥,我们必须为其找到一个合理的存在空间。 三、乡土民间表现出破碎、虚构、朴素的审美形态。 陈思和在《民间和现代都市文化》中说道:“民间’不是一个历史的概念, 在任何国家形态的社会环境里都存在着以国家权力为中心来分近疏的社会文化 层次,与权力中心相对的一端为民间,如果以金字塔形来描绘这两者关系,那底 层的一面就是民问,它与塔尖之间不仅包容了多层次的社会文化形态,而且塔底 部分也涵盖了塔尖部分,故而民间也包容国家权力的意识形态,这就是民间自身 含有的藏污纳垢、有容乃大的特点。在专制形态的社会里,塔尖与塔底之间的社 会文化层次被大大地简化,在某些极端时期会出现极权直接面对无层次平面文化 形态的民间社会。”国以金字塔来比喻复杂多样的社会文化分层,对我们理解乡土 现实文化空间和乡土心理意识的结构生成至关重要。以国家权力为中心来分近疏 的社会文化层次,导致了民间与国家权力之间形成了金字塔结构,民间位于金字 塔的底层。如果我们同样以这种结构在民间内部作如此划分的话,那么位于这个 内金字塔底层的应该是乡土民间。 乡土民间表现的是一种与官方不同的看待问题和评价事物的朴素方式,也因 此与主流意识形态保持了审美距离和精神的紧张感。乡土民间往往以静默的方式 承受着来自各个层次的社会文化形态的挤压、排斥与改造,而自身以破碎的或隐 形的姿态表现出来。其次,在主流意识形态所掌控的文学史中,从来都没有民间 借以存身的一席之地。长期以来民间世晃都是一个被描述的文学对象,从意识到 它的存在,到再借助文学形式表现出来,其间的时间差使得它的历史阶段表现常 常只能以一种心灵追忆的方式被虚构出来。再次,乡土民间是现代知识分子参与 乡土文化书写与精神建构的一种写作立场选择,它可能会对知识分子的精英意识 和严厉的社会批判立场做出某种修正、补充,在知识分予或者激进或者保守的鲜 明现实价值取向面前,乡土民间“自在存在”的缄默品质决定了它在文本中只能
更多地呈现出某种虚拟性的审美世界和价值立场。

现在,大概可以对中国现代小说中的“乡土民间”概念做出一个约略的描述
了:

“乡土民间”是隐匿于乡土社会繁杂意识之中的一个审美文化空间。它与乡
土社会中的日常生活记忆和封建宗法制社会的文化传统意识相伴而生;相对于主

流意识形态而言,它处于国家权力不能完全控制,或者控制力相对薄弱的边缘地

母陈思和:‘民间和现代都市文化——兼论张爱玲现象',‘陈思和自选集’,广西师范大学HI版社,1997.2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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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小说中的乡土民间世界

带,是现代知识分子积极地参与乡土文化书写与精神建构的一种写作立场;以破 碎、虚拟和朴素的审美形态表达出对乡土现实生活的多重的人性化体认,因而体 现出强烈的自在原始形态与藏污纳垢的本土现代性美学风格。

第三节

现代小说中的乡土民间因素

作为一种文化形态的“民间”在陈思和先生的理解中,是指产生于“国家权 力控制相对薄弱的领域”、“自由自在”而又“藏污纳垢”的形态。这一独特视角

的发现,使人们看到了一个事实上的存在——由芸芸众生所营造的生活空间和精
神空间,涵盖着普通老百姓真实生态景观、人文景观的庞大的文化空间。历史地
看,文化本来就生于民间,艺术本来就源于民间,那么,对民间的认同也就成为

一种必然,融汇民间,寻求某种人生安稳与真实,这同时也就无可避免地包含了 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等等在内的问题了。新文化运动的爆发和西方先进思想 的涌入,使中国觉醒知识分子们的价值观念发生了巨大变化,反对一切封建传统 文化,广泛运用和吸收西方文化,用西方文化、理性精神来反思中国古老沉寂的
传统文化结构,对“民间”文化形态有了新的认识,并以各种不同的姿态参与了

现代文学的建构,因此现代小说中不可避免的有了民间的因素。分析现代小说中
乡土民间的因素我想主要有下面三个原因:

一、民间意识的苏醒——人的文学的确立
小说自产生之日起一直处于十分卑下的地位。在漫长的封建社会,长期得不
到正统文人的青睐,作为一种文体远不如诗文那样堂而皇之。在他们眼里小说只

是低俗的消遣方式,登不得高雅之堂。它一方面供帝王将相、达官贵人、巨贾富 商们私下里听着消遣解闷,一方面在城市的茶楼书坊里供市民百姓消闲娱乐。由 于这种特殊的“市场”需要’,J、说长期以来与乡村和农民无缘,不像诗文那样富有 泥土气息。考察封建时代的小说,人物主要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鬼怪狐妖、
市民、财主、兵丁、游侠等。从这个细微的文化历史印痕可以看出小说在根源上 的非乡村性、娱乐性。农民是农耕社会的主角,然而,当后人在翻检农业社会的

历史时,会发现小说这种历史文化对他们轻描淡写,甚至根本无视他们的存在。 由此可见,小说是农耕文明的变异现象,它的消闲性和娱乐消费性,阅读理解性

现代小说中的乡七民问世界

和聚众讲演性,注定了它在忙碌、分散、文化贮备严重不足的农村没有市场。小 说的这种城市消费品性、历史情状决定了它起源的非乡土性,即使在小说发展成 熟繁荣的历史时代,它也不同于诗文,并非先天的与农耕文明浑然一体而具有乡 土精神。晚清和民国初年,,J、说在社会生活中的地位开始发生变化,但农民这一中 国社会的主体并没有引起小说家的重视。梁启超倡导小说的社会革新功能,注意 到了小说改良群治的价值,并身体力行创作了一些政治小说,但小说的城市性并没 有改变。五四新文化运动扭转了中国文化的历史乾坤,一改过去以“傲慢”姿态 对乡土“俯视”的角度,而以一种平易的民间视角去“平视”农民及其脚下的土 地。正如周作人的‘人的文学》和《平民文学》所主张的“讲人的意义,重新要 发现‘人’……希望从文学上起首,提倡一点人道主义思想……我所说的人道主 义,并非世间所谓‘悲天悯人’或‘博旌济众’的慈善主义,乃是一种个人主义的 人间本位主义”o,它是要讲人的平等、自由、个性解放。“所以我说的人道主义, 是从个人做起。要讲人道,爱人类,便须先使自己有人的资格,占得人的位置”o;文 学“只应记载世间普通男女的悲欢成败”,“记真挚的思想与事实”固,“用人道主 义为本,对于人生诸问题,加以记录研究的文字,便谓之人的文学”o。这些思想和 主张导引着现代白话小说的走向。从这个意义上说,“民间”不是为了其它,它 始终是在提倡一种“人的话语”,它是要我们以一种更富有人道情怀的态度去关
注社会底层的民众,去理解他们,尊重他们,这样我们的人文话语在维护他们的

权利时才能找到坚实的落脚点。
二、文化传统的影响

每个人心中都装着一方乡土,诚如莫言体味的那样,“对于生你养你、埋葬 着你祖先灵骨的那块土地,你可以爱它,也可以恨它,但你无法摆脱它。”@尤 其对现代人来说,在经历了太多的游弋、撞击、厮杀、迷惘之后,乡土,不仅仅 呈现为一种物质实存,而且更是一个内化的精神住所,一个充盈着诗意的文化主 题,一份久久萦怀的共同情结。 “中国是乡土的中国,中国问题首先是农村问题。”@中国是有着悠久农耕文 明历史的国家,因此文学的视点首先也应在广袤的乡村大地。农业经济使中华民

。周作人:‘人的文学',‘新青年',1918。(5):6.
o同t.

。周作人:‘平民文学》.‘每周评论》,1919.(5). 。李大钊:‘劳动教育问题).‘车大钊文集》(上),人民出版社,1984.632. 。莫青:‘我的故乡和奄年》,‘星光》,1994,(11). 。胡潇:‘世纪之交的乡土中国),湖南出版社,19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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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小说中的乡土民间世界

族魂系土地、固守家园,由此又形成了最富人情和人性纯美的乡土精神与乡土人 生范式。无论处于什么样的文化背景之下,人们始终没有表现出对这种文化传统
的疏离和冷淡,尽管传统并不意味着只有美丽,有时传统的丑陋也是令人无法忍

受的,比如宗法制的残忍,国民的劣根性等等,都是审视批判的对象,但所有这
一切都无法阻断人们与乡土之间根深蒂固的联系。

对传统农耕文化的审视是一个文化母题,也是符合人们审美趣味与艺术需要 的积极的文化建设,因而大量反映乡村作品的出现,成为了历史的必然。“中国 人民对自己乡土的爱是生命之爱、自然之爱,是人类天生的情与爱。”o尤其是作 为精神家园的“乡土”,象征着纯粹的自然造化,凝结着人们的期待与追求,甚
至宗教般的“乐土”向往。

乡土世界特有的纯净、明丽、朴实、恬淡,造就了人们的固守情结,现代小 说中乡土题材的涌现也鲜明地体现了这一情结。这一情结的本质,就是对朴素的 人生目的的追求,因而,乡土文化传统满足了深层次的文化需要,千百年来,象 磁石一样使人们的心灵吸附其上。 三、文化价值取向决定的 20年代的中国正处于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由于帝国主义的经济侵略,地 主阶级对农民变本加厉的剥削以及连年的军阀混战,使广大农民生活极端贫困,
广大农村处于日益衰败的境地。文化上,受近代西方文明的影响,古老中国固有

的一切价值系统开始摇摇欲坠、崩溃涣散。“五四”新文化运动正是在这种情形 下作为反思封建文化的保守性而发难的,特别对正统的儒家价值体系作出了全面 的质疑和反叛。怎样重建新的价值体系与规范成为“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主将们 着力思考的问题,于是他们或为新思潮所激励,或为生活所逼迫,离乡背井漂流 到都市。对于曾经生活过的家乡他们有着极为复杂的感情:一方面,有一种恋乡 情结:另一方面,又有着一种解剖和批判精神,在经历了现代城市文化和乡土文 化的冲突和撞击之后,他们将自己的描写对象定格在故乡的山水、风俗和小人物 的命运上。因此,乡土民间便应和着这类焦虑、期待而悄然参与到文学作品中:
既揭示古老文化传统的固有魅力以抗拒现代文明之病,也坦露传统的愚顽落后以

呼唤新的文明进步。这种立足乡土,前瞻未来,企图重塑一个完美现实界的努力
最终使它自身获得了生存和延续的理由。

田张洪明:‘构建文化的通天塔一谈中国文化乡七化、民族化、现代化的关系',‘中国文化研究》,1995, 夏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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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小说中的乡士民间世界

第二章
乡土民间在现代小说中的表现形态

第一节原始的生存欲

鲁迅、沈从文、赵树理对民间价值的认同之一,就是对民间生命观的认同。 尽管在他们的文本中表现的强弱不同,但对民间“自由自在”的原始生命强力的
热烈认同却是一致的。

虽然鲁迅是。五四”时期知识分子精英的代表,但他是最早把目光投向乡土 民间的作家。在鲁迅的作品中,我们看到的更多的是作者对中国封建传统思想的 强烈批判,对“病态社会”不幸人们精神“病苦”的揭示。鲁迅是站在历史与文 化的高度反思观照中国人的生存状态与心理结构的,立足于文化批判的启蒙视角 来描写下层民众的。因此,他笔下的人物多半是愚昧、麻木、落后、顽固、保守 的庸人,是被批判、被启蒙的对象。我们似乎看不到他们对自由自在生活的向往, 也看不到他们身上原始生命强力的体现。然而,事实果然如此吗? 《狂人日记》中的“狂人”清醒地发现中国几千年的历史是“吃人”的历史,
受封建思想毒害的民众在“吃人”的同时又“被吃0自己也充当了其中一个“吃

人”的角色,意识到这一切以后开始了对周围一切的反抗,并发出了“救救孩子” 的警醒呼声。从“狂人”身上我们看到了对旧有秩序的强烈反抗,对几千年封建 制度压迫的不满和对平等生活的向往。 《祝福》里的祥林嫂毫无疑问是一个被封建礼教吞噬的人物。在她身上有愚 昧、麻木的一面,同时也具有反抗精神,有对自由生活的强烈向往。祥林嫂千方
百计所做的种种努力,不过是想争得傲“人”与“生存”的权力,傲一个流行社

会意识统治下的顺民,不想改嫁、“捐门槛”、勤恳劳作。但是,家族势力强迫她 改了嫁,“捐门槛”后仍得不到社会对她行为的认同,勤恳劳作却于事无补。因
此,祥林嫂的悲剧在于,她几乎认同了这种流行社会意识想要争得做人的权力却

仍无法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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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小说中的乡七民问世界

当然,在鲁迅以乡土民间为背景的小说中,他更多是在批判的意义上来揭示 “国民的劣根性”。正如王光东对鲁迅小说民间意义的辨析:“在中国现代启蒙

文化中,‘自由’是一个至为重要的观念,这种‘自由’与民间的‘自由一自在’
内涵并不完全相同,但在精神向往上有着一致的心理基础,鲁迅在批判乡村民间 的非自由性和残酷性时,正是以‘自由价值’的确立为前提的,这种启蒙精神的 确立也暗含着对民间蕴含的自由精神的肯定,由此才有了‘社戏》,有了对阿Q 原始反抗精神的描述,有了这种‘自由’的渴望,对乡村民间残酷性现实的描述 就愈深刻,也就愈能显现出民间文化精神中‘自由’因素的可贵,鲁迅启蒙小说 的民间价值正在这里。”o 真正的日常民间,是无法按主流意识形态规范的价值和道德标准进行评判 的,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在民间,人们不是听凭着外在某种规范支配而是 忠实地遵循着自己真实的欲望,非常自然地去让生命伸展开来。这在沈从文的作 品中有着鲜明的体现,他对故乡的农民、士兵、终生漂泊的水手船工、吊脚楼的 下等娼妓,以及童养媳、小店伙等等,都一律怀有不可言说的同情和关注。这里 自然有血有泪,但更多的是表现偏远湘西山村人的一种原始本真的生存状态,一 种“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o这种美的人性在某种意 义上就是一曲热爱生命的赞歌,沈从文透过湘西世界,给我们展现了一群坚韧、 倔强、雄健、强悍、活泼、纯洁的“乡下人”。他们活得沉重、庄严但又那样任
意和潇洒。如《神巫之爱》、《阿黑小史》、《龙珠》、《月下小景》、《媚金?豹子?

与那羊》、《柏子》等诸篇中,男人雄壮、勇猛、有血性,女人柔美如水、恬淡自 守。从他们身上我们可以读到一种原始的生命形式。健康的肉体、美丽的外貌、 纯朴的心灵、不拘小节的举止、朝气蓬勃的精神是这种生命形式最突出的标志。 作者以一种浓艳的色彩,在诗意的描写中凸现出这些男女们的生命强力。如《柏 子》里的柏予,只是一个靠出卖体力为生的水手,每月挣得微薄的收入,省吃俭 用的积攒起来只为了每月与相好的妓女会面,短暂的快乐耗完了一月的积蓄,但 在柏子的心里却是幸福的,如同疲乏的躯体又注入了满满的能量,又有了为生活 打拼的希望。他与妓女之间的感情也是炽烈而真挚的,双方并不承诺什么,也不 要求什么,但在付出的一刻是真诚的,离别以后又是牵挂的。又如《雨后》写了 青年男女幽会与顺应人性自然结合的经过,再如《夫妇》里的那对纯朴老实的夫

。乇光东:r民间一的现代价值——中国现代文学与民问文化形态》,‘朴素之约》,山东文艺出版社,2004,8.
。沈从文:《习作选集代序',‘沈从文选集)第5卷,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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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小说中的乡士民问世界

妇,在好天气里想要“干点傻事”的举动,在作者看来都是值得赞美的。沈从文 在这里是把性爱当作人的生命存在、生命意识的符号来看待的,所肯定的是人的 自然、和谐、健康的生命。沈从文在爱情、婚姻及两性关系中将这种原始的生命 形式获得了它的定性,这是一种人性与神性的契合,也是一种人性与自然的交融。 这里没有封建宗法制社会规定的种种束缚,爱一个人不是有所图,而是凭着一颗 真实的心。他们的爱情、婚姻及两性关系具有充分的自由。青年男女爱得真挚、 热烈、活泼,跃动着原始的生命活力,洋溢着一种类似原始生命的自然之趣。 沈从文还有一些作品是关注那些历经磨难而又能倔强的生存下去的底层人 们的本性的,如《萧萧》,为了讨生活萧萧十二岁就成了别人家的童养媳,有了 一个年纪不到三岁的小丈夫,在婆家并未受到特别的虐待,她像其他乡下人一样 劳作,也像其他乡下人一样享受生活的乐趣:她可以“摘南瓜花或狗尾巴草”,“拣 拾有花纹的田螺”,“看天上的星同屋角的萤,听南瓜棚子上纺织娘子咯咯拖长声 音纺车”,也可以带着小丈夫到柳树下,小溪边玩耍,用木叶编制小小笠帽,“随 意唱着自编的四句头山歌”,甚至可以按习惯“从劳作中攒点本分私房钱”,像亲 孙女~样对小丈夫的祖父撒娇,……就这样,萧萧像墙角的蓖麻一样自然而然地 生长着,也在花狗动听的山歌声中,像野花一样自然而然地绽放了。仿佛在寂静 的古潭投下了一粒石子,萧萧的失身怀孕给原本平静的生活蒙上了阴影,面临着 发卖的命运。后因一时我不到买主而拖延到萧萧生产,待至Ⅱ产下一个团头大耳的 胖小子时,全家高兴的取消了发卖的决定,忙着给萧萧圆房,给孙子取媳妇,生 活就在这样的周而复始中继续着,萧萧也在不自知中成了婆婆。又如《丈夫》在 反映边地农民忍受屈辱让妻子出外卖身的严酷现实时,写了初时的无意识,和一 次探望在河船上为娼的女人的过程中,所引起的混合了原始男性主义的人性醒 悟,第一次想到业已丧失的做丈夫的权利,具体感受到地位低下的痛苦。作者无 意于批判作品中人物的愚昧无知与麻木,却用看似轻淡的笔墨,点出令人心灵颤 抖的故事,揭示了下层人的生活艰辛,他们隐忍的态度,促成了作者对其坚韧生 活能力的赞美,和人的命运不可知的深重哀叹。对他们来说生活是首为重要的, 因地位的低下、收入的菲薄、思想的单纯使他们始终在生存线上挣扎,虽然生存 方式各异:有卖苦力的、有当士兵的、有做妓女的、有做童养媳的等,但即便是 这样每人都认真、顽强的生活着。他们的生活不需要所谓的伦理道德来做评判, 而有着自己的一套淳朴的法则,那就是遵循自己的良心办事。在这样的状态下,
偏远闭塞的湘西人们默默地生活着,上演着他们世界的喜、怒、哀、乐。

现代小说中的乡t民问世界

如果说民间的理想也具有某种道德规范成分的话,那它应该如陈思和所说

的,穷人在承受和抵抗苦难命运时所表现的正义、勇敢、乐观和富有仁爱的同情 心,是普通人在寻求自由、争取自由的过程中所表现出的富有强烈生命力的冲动, 这样的道德在现实生活中是不见容于正统的社会规范和道德意识的,但却为艺术 提供了新的审美空间和理想坐标。在这个别样的空间中,作家倍受压抑的自由理 想得到了艺术满足,自由自在的生命本性的舒展和张扬成为他民间理想的现实展 示。在这里,生命的本性既是处于生活最底层、生命最底层的、粗陋的、远离正 统和中心,远离纷繁芜杂的理论话语的东西,又是最深沉的、最难以遏制的力量, 它推动着人们的生活,推动着民间的历史,无论它是向前进,还是原地踏步,抑 或是向后倒退,总是显示出生命的活力和对自由自在生活的追求,这在赵树理的 作品中有着鲜明的体现。 在赵树理的作品中,民间的日子就是与苦难为伴的日子,就是与苦难一起成 长的日子。苦难,对于民间来说,已经成为了生活本身,也正是在这种苦难的日 子中形成了百姓面对苦难、承受苦难的坚韧性格和抵抗苦难命运的坚强决心以及 在反抗过程中表现出来的正义、勇敢、乐观精神。如<小二黑结婚》中小二黑、 小芹为了争取婚姻幸福和生活自由,同老一辈人的封建落后思想(以二诸葛、三 仙姑为代表)进行坚决的斗争,同反动的封建势力(混进农村政权中的流氓恶霸 分子金旺、兴旺)迸行了勇敢的斗争。在斗争中,他们没有丝毫的软弱和畏缩。 当小二黑被金旺等人扭送到区政府时,二诸葛苦苦哀求金旺他们,小二黑却理直 气壮地对父亲说:“爹,你不用管,送到哪里也不犯法,我不怕他。”表现了与恶 势力斗争到底的坚强决心。再如《李有才板话》中,李有才被地主剥削得破了产, 无家无业,一贫如洗。他对地主阶级深恶痛绝,深知农民贫困的原因在于地主的 压榨,被压迫者的出路只有进行不屈不挠的斗争。在他身上没有丝毫的忧郁伤感 情绪,只有乐观主义的斗争精神,用幽默讽刺的快板作武器辛辣的嘲讽村里的恶 霸地主。正因如此在他的周围团结了一群朝气蓬勃、正义、勇敢的“小。字辈青 年,在同压迫他们的封建恶霸地主阎恒元的斗争中青年们表现得积极、主动、坚
韧。当阎恒元横行村里,“一手遮天”时,他们敢于放“冷炮”、敢于“扭扭劲”,

顶着干;当阎恒元在丈地问题上耍“肮脏计”时,他们敢于把他的底子揭穿;李 有才被赶走了,他们接下他的工作,又把歌子编起来,在他们身上,没有像老秦 一类人的顾虑重重,更没有马凤鸣那种人的自私圆滑,有的只是对地主阶级的仇 恨和翻身求解放的激情。还有《李家庄的变迁》中刻画的张铁锁,从一个老实安

现代小说中的乡土民间世界

分忍气吞声的贫农到逐渐觉悟再到奋起反抗成为保家卫国的“牺盟会”领导等。 这一切都表现出民间生存精神的坚韧。

第二节民风民俗

在现代小说中,民俗风情的描摹“无非是‘风俗画“风情画“风景画’的合成而 已“国这就是说民俗风情的描摹,是包括了一地的民间风俗、世态人情和自然景 致。小说的审美价值就包含在小说记世态人情描摹尽致,写景状物逼真传神方面。 通过民俗风情的描绘,形象地展示民众的心理性格、行为习惯、生存状态与生活 环境的差异和地域特点,以一幅幅生动的社会文化画卷,表达中国现代小说深厚 而多样的文化特性。 在鲁迅的小说中,他以深邃而清新的艺术笔调为我们展示了一幅幅生动形象
的浙东风俗画卷,作者通过对这些江南小镇风俗的描绘及对此民俗中人物行为的

刻画来剖析他们的生存方式,审视他们的文化观念,展现他们的精神状态,表现 他们的历史命运。 首先是对祝福祭祖、丧葬礼仪的描写。 鲁迅的小说中,多次写到了民俗生活中的节日,尤其关注这些节日的礼节、 信仰、禁忌等,其中渗透着深厚的民族文化意识。最具有代表性的是小说《祝福》 中的描写。祝福.是鲁镇的年终大典,迎接福神,祭祀祖宗,拜求来年一年中的 好运气,这是普通民众趋吉避凶的心理。鲁迅从中却看到了这一民俗内涵对女性
的歧视、摧残乃至扼杀的腐朽性。

小说详尽地描写鲁四老爷家准备福孝L的过程,每每都是“杀鸡、宰鹅、买猪 肉,用心细细地洗,女人的臂膀都在水里浸得通红,有的还带着绞丝银镯子”,
“拜的却只限于男人”。这一描写不仅揭示了女性在封建礼俗文化中的地位,同

时更有意突出了这样一种意象:在“祝福”的“喜庆”里,女性被包围在“血腥” 当中,似乎有意暗示女性在传统礼仪下的不幸命运。 祭祀时的“禁忌”更是鲁迅着力描写的内容:鲁四老爷家祝福的时候禁忌提 起一切关于“死亡疾病之类的话的;倘不得已,就改用一种替代的隐语”,特别

。丁帆:‘中国大陆与台湾乡土小说比较史论’,南京大学出版社,2001.18.

现代小说中的乡士民问世界

对于祥林嫂的寡妇身份,鲁四老爷见到她每每皱一皱眉头,“讨厌她是一个寡妇”, 认为她“败坏风俗”,祝福时只准她帮忙作粗活,摆福礼却不准她沾手,“否则, 不干不净,祖宗是不吃的。”这种民俗禁忌使祥林嫂这个屡遭不幸的人被彻底挤 出了“人”的群体之外,客观上成为异己、另类,没有了生存的空间。 与民俗禁忌紧密相关的是民俗信仰,信仰具有一定的神秘性,往往对民众的 观念意识产生深层次的影响,对人的行为影响也就越为深重。鲁迅深刻地意识到 了这一点,所以在《祝福》中详细地描写了祥林嫂听了柳妈的话相信地狱的存在, 去捐门槛赎罪以求得到解脱,但终于无济于事,最终仍无法回归到人的群体之中, 使她来自本能的那一点求生的渺茫的希望也彻底丧失了,只好带着对死亡的憧 憬,去追寻地狱中的“亲人团聚”。 鲁迅的小说中还以较重的笔力对丧葬民俗进行了描写。《孤独者》是最有代 表性的一篇,这篇小说是以“葬礼始,以葬礼终”.开头写魏连殳祖母的葬礼, 着重描写了亲丁们如何周密计划对付魏连殳这个“新党”,决计使之屈服,而其 他无聊的人们则暗暗算计着看一场意外的奇观、难得的好戏。结局写魏连殳本人 的葬礼,当他从精神到肉体被环境无情地吞噬后,别有用心的亲族们又借守灵、 发丧的名义,希图承继他的财物。中国人对“死”一向表现出特别的关注,有人 称之为“终极关怀’。对于死者的顶礼厚葬,这本身就表现了传统文化的厚死轻 生的观念误区,而鲁迅则在这种看似充满人情味的“关怀”的背后,看到了其庸 俗本质:被“关怀”者不过是一个玩偶,当他还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思想有灵魂的 人的时候,由于与旧的道德意识不相让,而成为旧势力和无聊之众的众矢之的, 想把他吞噬而后快,当他真的被彻底吞噬后。又把他当成了争夺财产、装点门面 的工具,其虚伪性可见一斑。 其次,作品中对生活场景、环境的风俗描写。 作者在作品中描写了丰繁的民俗事象,以此来表现浙东水乡的农民和小市民 的精神文化生活。例如,作为市民日常生活空间的茶馆与酒店多次出现在鲁迅的
小说中。绍兴城里街头巷尾多茶馆,茶馆里可容纳各色人物,有华老拴等下层人,

也有驼背五少爷、蓝皮阿五等闲人,还有阔亭式人物。总之,茶馆是三教九流会 面之处,是一个市民交换与发布消息的公共空间。《长明灯》中灰五婶、方头等
人对疯子的处置行动放在茶馆中密谋,显示出了他们的“闲人”管“闲事”的本

质,并由此进入了国民精神升华的深处。(药》则借华家小茶馆这一角落揭开了 故事的序幕,对情节的背景作一种隐喻式的交代。《孔乙己》一开头就对成亨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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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小说中的乡土民间世界

店格局及人们喝酒、吃茴香豆的情景进行了叙述,展现了典型的市民日常生活。
再次,对饮食文化与服饰的描写。

如《风波》中对晚饭的描写,“在自己门口的土场上泼些水,放下小桌和矮 凳,老人、男人坐在矮凳上,摇着大芭蕉扇闲谈,孩子飞也似的跑。或者蹲在乌 柏树下赌玩石子。女人端出乌黑的蒸干菜和松花黄米饭。” 《孤独者》里的“街

上卖的烧酒、花生米熏鱼头”,‘示众》中“叫卖的热包子”。《社戏》里。戏台下 的豆浆”,‘在酒楼上》“酒楼中的绍酒、油豆腐、辣酱、茴香豆、冻肉、青鱼干、 荞麦粉”,以及咸亨酒店温热的黄酒、盐煮笋、茴香豆和其它荤菜,华老拴茶馆 里的大铜壶的冲茶,更有为贵客准备的茶叶加橄榄,无不显示出江南小镇特有的 饮食文化。 在服饰民俗方面,有穿着蓝竹布长衫的赵七爷,有一身黑的康大叔,有穿缎 子马褂的贵客,有穿短衣的普通酒客,有别着银桃子穿着黑色洋衣的“假洋鬼子”, 有戴着旧毡帽穿着破棉袄的闰土,祥林嫂围着乌裙穿着月白背心和蘸夹袄向我们 走来,七斤提着六尺多长的白铜斗象牙嘴湘妃竹烟管,还有戴着银项圈的少年闰 土。这些服饰文化符号有的表明人物的身份,有的揭示人物命运的变化,不同的 服饰反映着不同人的遭际和命运,都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沈从文的湘西小说以大量的湘西风物和民俗的描写展示了略带乌托邦色彩 的湘西世界。打开沈从文的湘西系列小说,清晰可辨的湘西山水风情扑面而来, 他笔下的湘西山水既有奇险的一面,又有灵秀的一面。山高水长,地险雾多。在 其作品中,不仅可以见到高山急流、险滩引船、舟人覆没的惊心动魄的场面,而 且更常见到清新秀雅的自然风光的描绘。如小说《边城》中,作者对边城富有特 色的自然景色、风土人情做了诗情画意的描述。作者为我们描述了桃源仙境般的 山水世界。“若溯流而上,则三丈五丈的深潭皆清澈见底。深潭为白日所映照, 河底小小白石子,有花纹的玛瑙石子,全看得明明白自。水中游鱼来去,全如浮 在空气里。两岸多高山,山众多可以造纸的细竹,长年做深翠色,逼人眼目。棚 这是~幅美丽的山水画。 除了对湘诬风景的描绘,对民俗风情的描写在沈从文的作品中也非常之多。 湘西是一个苗汉杂居,半封闭的地域,有着楚地巫鬼文化的深厚传统,沈从文的
作品中有端午节的热闹场面:妇女、小孩们额角上用雄黄醮酒写“王”字;赛龙

船敲的高脚鼓“用牛皮蒙好,绘有朱红太极图”。有独特的丧葬仪式:深夜中老

。沈从文:‘边城》,‘沈从文文集'(第六卷).花城出版杜,1985

现代小说中的乡土民问世界

道拿着纸幡引路,孝子第二,杨马兵殿后,绕着寂寞棺木慢慢转着圈子,旁边有 人打着锣钹,老道闭着眼且走且唱,用杂色纸花,撒向棺木,象征着亡灵升上极 乐世界。更为特别的是小说表现的“走马路”、“走车路”的两种找对象方式。“走 车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求婚方式,但又不同于内地那种纯粹的父母包办, 青年男女非听从不可的封建婚姻制。“走马路”则是由青年自己用对歌的方式选 择对象,反映了湘西人“三从四德”观念淡薄,婚姻没有很多繁文缛节的社会习 俗。‘龙朱》里苗族人“男女结合,在唱歌庆大年时,端午时,八月中秋时以及 跳舞刺牛大忌时,男女成群唱,成群舞,抓住自己的心,放在爱人面前,方法不 是钱,不是貌,不是门阀,也不是假装的一切,只有真实热情的歌。”作品中对 湘西歌唱民俗的诗意渲染也占有相当分量。楚俗好歌乐舞,这一民俗传统在湘西 地区源远流长。在湘西这块古老的土地上,与巫文化有着密切关联的歌谣活动具 有鲜明的祈神色彩,但在小说的叙述中,歌谣的祈神成分被弱化而娱人成分得到 了加强,而且,从一定意义上说,作家笔下的歌唱民俗已经成为沟通现实社会与 理想世界的桥梁。如《边城》中的每一人物都表现出对歌唱的欣赏与认同。主人 公翠翠与歌唱的关系是作家刻意展示的重点。翠翠父母的爱情因歌而起,翠翠的 爱情也与唱歌有着必然的联系,在傩送美妙的歌声中翠翠的爱情开始绽放出稚嫩 的花朵,翠翠在歌声与笛声的浸润中成长,唱歌已内化为翠翠的生命内容。又如 《雨中》的四狗与阿姐在山歌声中终于心瓣张开,初尝到自然的禁果。《媚金? 豹子?与那羊》的女主人公仅因为互唱情歌动了心便将青春与生命慨然相托。在 作品中,歌唱不仅是日常生活的娱乐方式,是表达爱情、追求爱情的有效工具, 也是诗意生存的象征,是诗意心灵的形象写照。 民风民俗在赵树理的小说中也是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他的作品充满了浓厚的 山西味道晋阳气息,浓郁的地域民俗色彩,是其小说艺术的一个重要方面。他的 小说对晋东南农村从农艺劳作、节庆丧葬、礼仪婚俗,到饮食穿着、敬神信巫、 吹拉弹唱等大量的习俗作了充分而生动的描述。如对恋爱婚姻习俗的描写,当时 流行着一种远比自由婚姻更占道德优势、更具有普遍意义的婚姻现象是以“父母 之命,媒妁之言”为准的老规矩。父母们采用各种方式来限制儿女的婚姻恋爱, 而他们自己曾经是这种封建礼教的受害者,但这种礼教己积淀成一种民俗。‘小 二黑结婚》里的三仙姑,嫁给于福时刚刚15岁,是前后庄第一个俊俏的媳妇。 但是在落后愚昧的迷信思想影响下,渐渐成了一个装神弄鬼、争艳卖俏的女人。
她“虽然已四十五岁,却偏爱当个老来俏,小鞋上仍要绣花,裤腿上仍要镶边”,

现代小说中的乡土民问世界

每天都要涂脂抹粉,乔装打扮一番。作者活画出了一个病态心理和被扭曲了性格 的女性形象,揭露了封建买卖婚姻带来的恶果。《登记》里的小飞娥本来有个相 好的保安,可是父母却把她嫁给了张木匠。她虽然极不情愿,可还得按照传统婚 俗顶着红头盖,吹吹打打被抬到婆家,任青年小伙子闹新房,照惯例在大年初一 由两个妇女搀着到各家磕头、拜年,带丈夫“回娘家”。后来因与保安交换的爱 情信物“罗汉钱”而被张木匠毒打,婆婆和邻里也认为她“名声不正”.小飞娥 看见女儿艾艾的“罗汉钱”想到自己的婚姻悲剧,由开始的劝说反对到后来的同 意。艾艾与小晚则极力坚持己见同封建家长制作斗争,终于取得婚姻自主的权力。 赵树理把婚俗描写放在农民群众所处的落后的思想意识与进步的思想意识相消 长的基础上,造成对比映衬的效果,同样于风土人情的絮语和民族风俗画中点出
了时代的眉目。‘登记》中的“罗汉钱”,是小飞娥和艾艾母女两代人都曾用过的

爱情信物,也是晋东南特有的习俗。据传,罗汉钱中有一定的含金量,这在一个 落后偏僻的农村来说是一件极珍贵的礼物,其珍贵处原本是用物质的贵重来体现 的,但对青年男女来说,它的价值和意义远远地超出了其原有的使用价值,而成 为一种爱情的信物,有着深刻的象征意义。又如对家庭、家族和乡里社会风俗的
描写,在《三里湾》第二节里,介绍了王宝全、王金生的居住环境,按东西南北

的顺序介绍了窑洞房子及使用习俗。例如西边四孔窑洞的分工是这样的:金生、 玉生兄弟俩已娶妻成家,各住一孔。王宝全老两口住一孔。女儿玉梅住一孔,但 却是套窑,与父母住的那孔窑相通,有窗无门,进进出出必须经过父母的门。这 表明,一方面闺女大了,需和父母分开居住;另一方面又因她未出嫁,要谨防越 轨乱礼,和父母的窑洞串在一起,一举一动都可受到父母的监督、约束。窑洞在 这里已不是简单的物质客体,而是寄寓了传统的民俗心理,成为一种综合的文化 现象。‘李有才板话》中对阎家山的住房情况也作了一番描写,“阎家山这地方有 点古怪,村西头是砖楼房,中间是平房,东头的老槐树下是一排二三十孔的土窑, 地势看来也还平,可是从房顶上看起,从西到东却是一道斜坡。”从阎家山住房 分布的情况让我们知道了这里的风俗,富人都住西边,东头都是穷百姓,也揭示 了所谓的村干部并不是为百姓谋福利。赵树理在《李家庄的变迁》里描写了“吃 烙饼”这一晋东南的乡里民俗,“吃烙饼”的民俗特点是,村里发生-j'±q纷,由
双方当事人请村落的头人、族长或地方上有影响的人物,在吃烙饼的过程中评理,

地点设在村子的庙堂里。等评理人作出判决以后,输了的一方要承担责任并付给 吃烙饼的费用。小说中写农民张铁锁与村长李如珍的侄儿发生纠纷,村长偏袒亲

现代小说中的乡土民间世界

戚武断地评张铁锁输理,霸占了张铁锁的土地,并让他付吃烙饼的费用。村长仲 裁时,从审案的场面格局,到角色程序都类似于古代衙门审案,凝重、愚妄,显 示出生长于中原农耕文化,讲究王威与秩序的杜会文化心理,也暗合中国文化的 根本是宗族化的宗法制的特征。民间如果发生纠纷,往往依靠家族、宗族或地方 内部的仲裁调节.民间习惯往往表现为以地方性头面人物或宗族之长为仲裁权 威,析理剖义、作出裁决,这也就有了村长判案的一幕。“吃烙饼”的习俗,因 晋处中原,农业发达,是中华文化的内核区,日常行为离不开农业文化、面食文 化的联系。这些民俗反映了不同地区人们独特的生存方式。

第三节

方言口语

语言是人类与动物分道扬镶的最后也是最重要最本质的标志,是创造性的活 动和人类精神活动的第一次肯定。”国所以,语言是各文化要素中最具特征,最具 明显区别的一个文化要素。在一个地域的文化系统里,方言的运用,反映了这一 地域的历史传统和文化积淀:并涵盖了这一地区的民俗要素,使之与外地文化相 区别,与他乡的民俗风情相区别。中国现代小说由于注重了方言的使用,而使作 品涂上了异彩纷呈的地方色彩。这些方言主要表现在日常生活的对话语言和文本
叙述语言上,还表现在作品中人物的名字上。

鲁迅在小说中,使用了不少绍兴方言。他的方言大多是经过精心提炼,呈现 一种张扬淋漓酣畅的风格。它既体现出绍兴水乡的浓郁风情,同时也印记着人物
的个性特征。

作为绍兴人,鲁迅作品反映的语言带有鲜明的绍兴地域文化特征。如小说集 《呐喊》‘彷徨》中多次提到的“乌篷船”,是绍兴特有的用黑油油漆漆过的自用 或专供某一家租用的小船,读到它仿佛使人置身于绍兴水乡小桥流水的特定环境

氛围中。例如《阿Q正传》中的描写,“宣统三年九月十四日——即阿Q将搭连 卖给赵白眼的这一天——三更四点,有一只大乌篷船到了赵府上的河埠头。”《离
婚》中“木三他们被船家的声音警觉时,面前已是魁星阁了。他跳上岸,爱姑跟 着,经过魁星阁下,向着慰老爷家走。朝南走过三十家门面,再转移个弯,就到

。刘守华:‘文化学通论).高等教育出版社,1995.128.

现代小说中的乡土民问世界

了,早望见门口一列地泊着四只乌篷船。”《社戏》中“近台的河里一望乌黑的是 看戏的人家的船篷。”等等。船只在作品中的多次出现,符合江南水乡多河汉溪 流的地理环境,也表现了人们出行往往以舟代步的风俗习惯。又如称蚕豆为“罗 汉豆”,把豌豆叫做“蚕豆”,是绍兴特有的称呼。《社戏》中“离平桥村还有一 里模样,船行却慢了,摇船的都说很疲乏,因为太用力,而且许久没有东西吃。 这回想出来的是桂生,说是罗汉豆正旺相,柴火又现成,我们可以偷一点来煮吃
的。” 有些词语北方口语里已经有了,但是不如方言中相应的某个词那样简洁生

动,鲁迅往往选用后者。称呼寡妇再嫁,绍兴有“回头人”、“二婚头”等多种称 呼。鲁迅在《祝福》中用“回头人”称丈夫死后回头再嫁的祥林嫂,比“二婚头” 更为妥帖。如“可是祥林嫂真出格,听说那时实在闹得厉害,大家还都说大约因 为在念书人家做过事,所以与众不同呢。太太,我们见得多了:回头人出嫁,哭 喊的也有,说要寻死觅活的也有,抬到男家闹得拜不成天地的也有,……”有些
形容词,特别是描写人物特征的形容词,北方口语中也有相应的词,但是为了更

好地描写地方环境,刻画人物形象,鲁迅喜欢选用富有乡士气息色彩的方言。像 《狂人日记》中写到:“他们的牙齿,全是白厉厉的排着,这就是吃人的家伙”。 “白厉厉”三字原是绍兴方言,用在这里,格外生动,大家也都能懂。有的方言 细致地表达了人物的内心活动,像《风波》中七斤嫂把饭“搡”在七斤面前的“搡” 字,就写出了七斤嫂当时惋惜、埋怨、绝望的复杂心理。 方言是鲁迅语言的源头活水,咀嚼这类方言,令人仿佛置身于江南水乡的桨 声灯影之中。而鲁迅正是从具有七千年厚重的越文化积淀的民间活的语言里找到 了自己的定位,并且成功地熔铸了自己文学语言的辉煌。
沈从文小说的人物对话生动而充满谐趣,时常带有湘硒特有的少数民族对歌

特征:。清水里不能养鱼,透明的也一定不能积存辞藻。”(《月下小景》)“勇敢的
师傅我不希望见你另一时杀虎擒豹,只愿意你此刻在这里唱一首歌。”(《神巫之 爱》)“炒菜要人吃,唱歌要人听。”“一个有用的人,两只手敌得过五座碾坊。洛

阳桥也是鲁班两只手造的!”(《边城》)这些对话语言,设喻起兴,比譬入理,鲜
活灵动,有楚辞遗风,放射着少数民族文化的智慧之光。

沈从文在乡土语言的运用上,也带有浓郁的乡音土韵。他作品中“大老”、“二 老”、“三三”、“老老妹”等称呼,在湘西是普遍的;“过路”(路过)、“泡死”(淹死)、 “走脱”(逃掉)、“标”(漂亮)、“精怪”(妖怪)、“砍脑壳的”等名词和动词,都是

现代小说中的乡土民间世界

湘西的土语。在湘西士语中,称青年男子为“小豹子”、“小牯牛”,称文化人为“风 雅人”、“乡衣哥”;在苗语中,称弟弟为“恕恕”,弟妹为“代狗乙还有如口头禅: “什么画,墙上挂”,顺口溜:“走尽天下路,难过辰溪渡”等等,这些地方语言,回荡 着湘西山区的乡音,把人带到了湘西的河船上、茅屋里、晒坪上、碾坊中、溪河 边,直接面对湘西的山水、湘西的父老、湘西的习俗。 沈从文湘西小说中的人物,有着与当地崇尚自然的文化气氛相一致的命名。 小说中人物的名字大多不确定,常随意地用人称代词“他”、“那(这)个人”、 “那(这)个青年”等。但如果小说人物有具体的名字,一般都与湘西地方的自 然风物、宗教意识、文化习俗相关联,表达了湘西一带源出古楚民族与蛮夷民族 的历史文化影响和文化价值取向。《边城》中的天保、傩送、顺顺,《长河》中的 滕长顺、天天等名,反映出古楚地域人民尚天道、顺自然、重巫傩的文化倾向。 柏子(‘柏子》)、媚金,豹子(《媚金?豹子?与那羊》)、萧萧(《萧萧》)、五羊(《神 巫之爱》)等名,完全用自然之物命名,表现了湘西民众在信仰习俗、审美观、 价值观、文化心理诸方面浓厚的自然主义色彩。 同样,赵树理的语言也具有鲜明的地方特色。他的语言是以山西人民的口语
为基本“音节”,以现代汉语、民间文学中的词汇和我国古典文学中的词语为基

本“音符”,而创造出来的一种有独特“旋律”的民族化、大众化的语言。这种
语言通俗浅近而又极富表现力,使小说表现出一种“本色美”,在艺术与通俗性

结合上达到很高的境界。在赵树理的作品中,不光人物语言是口语化、性格化的, 就是在描写与叙述的语言里,同样是口语化的。无论讲述故事或评论人物、事件, 都使人觉得是一个农民在说话。但这又是经过提炼的,纯粹、质朴、平易,描情 状物,绘影传神,都能形象逼真,生动活泼:在轻松幽默、风趣横生之中,表现
出人民群众的聪明机智和乐观主义。没有这种独具特色的语言,也就没有赵树理 的特殊的艺术风格。

如在‘小二黑结婚》中,一开篇作者抓住人物的特点,利用“绰号”幽默、 风趣地来介绍人物。“刘家皎有两个神仙,邻近各村无人不晓:一个是前庄上的 二诸葛,一个是后庄上的三仙姑。”这样写来简洁明了,又使读者产生强大的兴 趣继续往下看。又如《孟祥英翻身》中的一段话:“孟祥英在地里做活,回来天 黑了,婆婆不让她吃饭,丈夫不让回家。院门关了,婆婆的屋门关了,丈夫把自 己的屋门也关了,孟祥英独自站在院里。邻家媳妇常贞来看她,姐姐也来看她, 在院fq#l-说了几句悄悄话,她也不敢开门。常贞和姐姐在门外低声哭,她在门里

现代小说中的乡七民间世界

低声哭,后来她坐在屋檐下,哭着哭着就瞌睡了。一觉醒来,婆婆睡得呼啦啦的, 丈夫睡得呼啦啦的,院里静静的,一天星斗明明的,衣服潮得湿湿的。”整段话 的句子简短易读,语言通俗易懂。叠词“呼啦啦”、“静静”、“明明”、“湿湿”的 使用,使语言活泼生动,散发着浓厚的泥土气息。再如《三里湾》里的一段对话, “玉生说:‘这日子不能过了!’说了就挺挺挺走出去。小俊也说:‘这日子不能 过了!’说了也挺挺挺走出去。玉生往旗杆院去了,小俊往她娘家去了。”这里用 对称的句式与词语来描述两个相对的人,体现出他们的对立。没有任何刻意的描 写,“挺挺挺”一词在此不仅写出了两人走路的状态,让我们如见其形,并且仿 佛如闻其声。 除了描述性的语言,赵树理小说中人物的语言也极具形象性。如《李有才板 话》中写老秦怕老婆说出地押给了谁,赶忙向老婆喝道:“你这老不死。不知道 你那一张疯嘴该说什么l可憋不死你!你还记得啥?还记得啥?”一方面是责骂、 恐吓老婆,制止她再吐露实情;另一方面暗示老杨,意思是她的话是因为老糊涂 了一时胡乱说出来的,她再也不记得什么了。通俗易懂的语言表现了老秦胆小怕
事的性格。

说赵树理是语言大师,一点不为过。这些最平常不过的字眼,在他的驾驭下
也熠熠生辉,达到了恰到好处的表达效果。赵树理的语言以生动、平易的词语和

吸收了口语精华的简练句法,构成了洗练朴实的语言个性,新奇又生活化,平淡 中见神奇,朴素中蕴含艺术美,自有其内在的和谐。

第三章
知识分子参与乡土民间的方式

第一节鲁迅——知识分子启蒙立场、理性批判地介入

鲁迅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个把目光投向农民的作家,他怀着深厚的人道 主义的同情,深切感受到下层人民所受的精神上的奴役与创伤,致力于为他们争

现代小说中的乡土民问世界

取着做人的“权力”。站在知识分子立场,在作品中对农民表达了一种众所周知 的态度: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他之所以“哀”,是由于他对中国农民在封建礼 教和传统宗法制度下生存自主权的丧失,乃至人格、尊严被剥夺的深切同情;他 之所以“怒”,是出于对封建社会的控诉及农民麻木、愚昧灵魂的拷问。而这种 同情和愤怒,正是鲁迅以一个知识分子的立场观照农民,观照乡村社会的重要标
志。

鲁迅的知识分子立场,是在辛亥革命带来的农村社会变革背景下,在对传统 礼教的理性批判意识上产生的,是对农民文化命运深刻反思的结果。也就是说, 鲁迅的“哀”和“怒”是在民主与科学的镜子中反照出来的,一个知识分子所具 有的良知、人道和理性精神。可以说,鲁迅的知识分子立场是一种现代知识分子 才可能具备的立场。它不仅是建立在以确认人的价值为核心的民主精神和以理性
批判为核心的科学基础上,而且是五四传统的核心,也是鲁迅精神的根基。

鲁迅的知识分子立场,主要是通过文化批判体现出来的。在鲁迅的小说中, 这种文化批判既是对农民自身“劣根性”的批判,也是对封建礼教的批判,更是 对整个传统文化的批判。这里的文化既指传统封建文化对民间的渗透,又指民间 尚处于一种非自觉、蒙昧压抑状态。这是一个尚未被现代理性之光照射的广大幽 暗世界。乡民们几乎凭着本能与习俗挣扎、抗衡。阿Q没有自己的信仰,“未庄 老例”就是他的“老例”;祥林嫂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只能听任命运的摆布; 吕纬甫在社会和环境的压迫下,从一个关心国家前途命运敢作敢为的青年,变成 为一个教教“子日诗云”敷衍模糊无聊随便的弱者,他以中庸之道调和规范自我 的人生等等。这些活动在民间底层入的愚昧、麻木、自私、卑怯与远离现代文明 的生存方式构成了一个个“未庄文化”,这显然是鲁迅所不满的,因此,他通过 对民间生存状态的描绘来批判传统文化以达到启蒙的目的。
鲁迅说:“说到‘为什么’做小说罢,我仍抱着十多年前的‘启蒙主义’,以

为必须是‘为人生’,而且要改良这人生……所以我的取材,多采自病态社会的 不幸的人们中,意思是在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正是基于启蒙主义的立 场,他入木三分地剖析了旧中国农民愚昧的灵魂,揭露批判了封建文明吃人的 本质。如将儿子命运寄寓在人血馒头上愚昧的华老拴,一心跻身长衫客行列的落 魄的孔乙己,因丢了辫子被女人当众辱骂的忧愁的七斤,在多子、饥荒、苛税等 压榨下苦得象个木偶人的闰土……在这些作品中,我们看到一系列愚昧、麻木乡

。鲁迅:‘我怎么做起小说来',‘鲁迅全集》(第4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5t2.

现代小说中的乡十民同世界

民的画像。不可否认,在鲁迅笔下农民是愚昧、麻木、不可救药的同义词,而中 国农民特有的勤劳、淳朴、善良、坚忍的优点似乎很少见到,我们同主人公一起 被黑暗、苦闷、恐怖的氛围笼罩着。是什么让鲁迅对农民的优点“视而不见”呢? 这源于鲁迅的创作立场:启蒙主义。因为,农民是“铁屋子”中人数最多、沉睡 得最深、离现代理性最遥远的一类。而启蒙的前提即大众是愚昧的,知识分子是 先觉者。因此,也确定了知识分子与民间的新关系:启蒙与被启蒙、批判与被批 判。凭借这新角色和关系,他们目光一致地搜索着“病态社会不幸的人们”,描 绘着他们身上的“精神奴役的刨伤”,以“引起疗救的注意”。这种单纯启蒙的功 利目的与“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焦灼心态,造成了视点高度集中、切面异常 尖锐的民间构图。

第二节沈从文——知识分子立场、人性审美的建构

沈从文与鲁迅最大的一致性,在于他们都是以知识分子立场进入中国乡村世
界的。采用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启蒙姿态或外在‘民间’的立场去审视民间,

对民间的批判或者歌颂都与知识分子已有的~种意识形态观念密切相关。”不同 的是,鲁迅是理性批判型的知识分子,而沈从文是灵性审美型的知识分子。沈从 文选取了审美的民间视角,即通过独特民间世界的构筑寄托他的文化理想和审美
理想。

沈从文自认为是个“乡下人”,他一再地说:“我实在是个乡下人.说乡下人 我毫无骄傲,也不在自贬,乡下人照例有根深蒂固永远是乡巴佬的性情,爱憎和 哀乐自有它独特的式样,与城市中人截然不同!他保守,顽固,爱土地,也不缺 少机警,却不甚懂诡诈。他对一切事照例十分认真,似乎太认真了,这认真处某 一时就不免成为‘傻头傻脑’。这乡下人又因为从小飘江湖,各处奔跑,挨饿, 受寒,身体发育受了障碍,另外却发育了想象,而且储蓄了一点点人生经验。”霉 沈从文当然不可能是个原生态的“乡下人”,实际上从进入北京城之后,他就拥 有了一个具有“乡下人”眼光的都市知识者身份。然而在作家“边缘身份”意识 的导向下,在创作上他选择了一条“文化边缘”的道路,反映在作品中的表现主


F光东:‘民问豹当代意义》,‘朴素之约》,山东文艺出版社.2004.89.

。沈从文:‘沈从文选集》(第5卷),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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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小说中的乡七民间世界

要有:它有别于正统文化,与主流意识规范、主导声音相异,反映的是一种略带 原始、神秘的色彩,人物性格趋向野性的奔放,心理意识中有古老习俗、情感、
道德准则的积淀。

沈从文创作的“边缘心理”与“文化边缘”使他脱离了30年代主流文学的 政治话语,走上了自由主义的道路。他将“崇尚生命”的旗帜高扬起来,他的湘 西小说不象启蒙主义者的作品在书写乡土时持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而是以一种 平等想象的方式体验着乡土生活的细微之处。 沈从文怀着对湘西恋母式的膜拜塑造了一大批健康、自然、极富人情美与人 性美的山野村民,加之与自然风俗美的融合,他把我们带到了一个世外桃源。沈 从文正是通过对乡村美好人性的探幽发微及对天人合一的生存方式的讴歌与礼 赞来描绘湘西世界的。在这里“湘西”意味着健康、完美的人性,一种“优美, 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正是他全部创作要负载的内容。正 如他所说:“我只想造希腊小庙”,“这神庙供奉的是‘人性”,o为此他坚持文艺 的“唯美”原则,他明确宣告,他的写作就是颂扬一切与他同在的人类美丽与智 慧。他把民族出路的探索和变革现实的希望寄托在完美人性的再造上。他要在世 风日下的现实中用文学重塑美好的人性王国,以期对现实中日趋污浊的人性有所 净化。正是人性的角度及唯美的文艺观使他力图重建“失乐”的家园,重造经典, 对理想的民族人格进行想象,对乡村、村民进行了审美化改造,他有意疏离现实 而趋于理想化,刻意去提升村民的古朴、单纯、善良、优美。很显然,这种寻找 生命之根的意识是对“现代民族国家”建构的一种想象方式。 在他笔下,人物都是大自然里的精灵,都保存着原始纯良的天性,质朴、勇 敢、热情、温柔、追求天生的快乐和从自然中得来的智慧。“自然”是他们生存 的唯~法则,不仅呈现为基本的生存面貌,孕育着人物的性格,甚至支配着人物 的思维方式。翠翠的名字就是因为“住处两山多篁竹,翠色逼人而来”,老船夫 给随意近身拾取的,所以她是大自然的女儿,温柔明慧、天真活泼、又一无机心, “处处俨然如一只小兽物”,三三、天天是美的化身,她们浑身透着灵性与神性, 老船夫、傩送、杨马兵是道德的典范,是淳朴的乡风及正直、朴实人格的载体。 即使是吊脚楼上的妓女与水手们也自有他们的德行,他们固守着诺言,低贱的生 意并没有辱没他们纯洁的灵魂。在这里“一切皆为一个习惯所支配”,人们重义 轻利,守信自约。作家以此来反照和批判现代文明人的虚伪、庸俗、苟且的生存
缸沈从文:‘沈从文选集》(第5卷),L玛]11人民H{版社,1983.231. 。沈从文:‘沈从文选集’(第5卷),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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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小说中的乡土民问世界

状态,重建民族精神。 这种创作主旨就要求作家在艺术上对现实进行“提纯”,对民间现实进行浪 漫的想象。民间虽然在沈从文的笔下得到了完美的体现,但是这只是记忆中的、 浪漫的民间,有着作家个人浓郁的情感想象因素,与现实的民间文化空间并不完 全相同,真正丰富复杂的民间形态很难进入文本。沈从文的“湘西世界”,其民 间形态本质上都是单一的,民间精神也只在一个单维度上展开。所以,他的民 间世界是“现实”与“梦幻”的交织,严格的说,他的“现实”也是主观的,梦
幻的现实。在这种审美视角观照下,民间精神转化为诗性的、形而上的文化理想、

审美理想,民间世界世俗亲和性被过滤和提升。

第三节赵树理——立足于民间,积极地建构

赵树理是我国新文学史上第一个真正的农民作家,也是在文艺大众化方面成 就最高的一位作家。他从真正的民间立场出发,以农民所熟悉的语言、风格描绘 了农村新一代的农民形象,因而在现代文学史上,可以说是第一位拥有最广大农
民读者的作家。

赵树理以纯粹的民间立场去关照乡村与农民,深深扎根于农民中,这与他自 身的生活经历和思想气质有关。他出身在山西沁水县一个并非世代务农,稍带书 卷气息的农村家庭,十岁时,家庭就因迭起变故而从小康人家堕入困顿,赵树理 不得不辍学务农,开始和农民一起经受生活中无穷的屈辱和贫困,一起品尝所有
的悲苦和辛酸。不过这对作家后来的发展倒是十分有利的,家庭的骤然中落导致

他对农民的认识和感情日益加深:从贫穷的底层他汲取了对饱受屈辱的人们的热 爱,对他们所遭受的残酷迫害的同情,以及对地主、对统治阶级的强烈憎恨:同
时也熟悉了农民的思想和感情方式,他们的家庭和社会生活,他们的关系和风俗

习性,以至达到了了如指掌的地步。正如赵树理自己所说:“他们每个人的环境, 思想和那思想所支配的生活方式、前途打算,我无所不晓。当他们一个人刚要开 口说话,我大体上能推测出他要说什么——有时候和他开玩笑,能预先替他说出 或接他的后半句话”。。赵树理与他的描写对象在思想感情上往往能融为一体,以

。赵树理:‘决心到群众中去',‘赵树理文艇,(第4卷),工人出版社,1985.1452.

现代小说中的乡士民问世界

至赵树理可以说,小说中人物流的血,“连我自己也差一点染到里边去”。o正是 这种密切联系民众的创作追求,使他的小说打破了五四以来作家高高在上向农民 进行精神赐予的模式,平等地与农民进行精神的对话。所以他写出来的作品不像 二三十年代许多提倡大众化的作家那样,总与农民有一层隔膜。 为了打通新文学与“农村读者”的“隔阂”,他长期居住在农村,试图将自 己的思想感情完全融入农民立场之中,专门为农民读者写作。赵树理明确的说明: “我的作品,我自己常常叫它是‘问题小说’。……因为我写的小说,都是我下 乡工作时在工作中所碰到的问题,感到那个问题不解决会妨碍我们工作的进展, 应该把它提出来”.赵树理的这种“问题小说观”,使他能够深入到实际生活中去 揭示和针砭社会变革中的偏差与弊端,体现农民真实的需要与渴求。同时在文艺 大众化、文艺通俗化上下了一番功夫,他对中国以说唱文学为基础的传统小说的 结构方式、叙述方式、表现手段进行了扬弃和改造,创造了一种评书体的现代小 说形式。并在作品中大量采用民间的各种传统文艺形式,主动去迎合农民的欣赏 趣味。于是,民间的许多传统艺术形式,如快板、鼓词、说书、谚语、甚至绰号 都频繁出现在赵树理的作品中。这样,既使农民为主体的中国读者乐意接受,又
能够反映现代生活,表现现代中国人的思想、情感与心理。 抗战的爆发,为赵树理个人特长的发挥提供了一个极好的舞台。这一时期,

原处在社会最底层的农民,在政治力量的动员下,从社会底层走到了历史的前台, 成了支持反侵略战争的重要力量。民间不仅成了政治力量中心,也成了文学表现 中心。由于民间地位的抬升,知识分子与民间启蒙与被启蒙的关系总体消解和位 移,从文化高度俯视民间的启蒙视角逐渐被抹平,从较远距离欣赏民间由水的审 美视角也逐渐改变了兴趣。战争需要以文学艺术为载体的有效的宣传与动员,根 据地也需要以一种进步的文化来整合不同社会阶层的力量,使他们能够聚合成一 个整体。丽赵树理的出现,正符合这一时代对作家的要求。对于老百姓来说,赵 树理是一位能够深入农村、理解农民、能与农民充分沟通的可以信赖的“代言人”; 对革命队伍里同样从事文化宣传工作的同事们来说,他是一个与农民有着千丝万 缕血肉联系的农民知识分子;而对于根据地意识形态部门的领导人来说,他又是 一个求之不得的能够娴熟地利用农民所能够接受的民间艺术形式来进行意识形 态宣传的文化人才。处在这样的特殊位置,赵树理所起的作用,就“不仅仅是利
用通俗手法使国家意识形态普及远行”,他同时还能“站在民『自J的立场上,通过

。赵树理:‘也算经验’,‘赵树理文集)(第4卷),工人出版牡,1985.1397

现代小说中的乡土民问世界

小说创作向上传递对生活现状的看法。”。正是这种作用的发挥,使赵树理超越了 当时根据地的其他作家受到主流政治意识形态领导层和农民大众两个方面的认 同与肯定。可以说,与广大底层农民切身利益和审美趣味本能般的相通与和谐一 致,同时,又能满足主流政治意识形态对文学的期待,是赵树理艺术实践在20 世纪40年代取得成功的根本原因。 但是,随着时代的发展,主流政治意识形态逐渐忽视民问自身的审美价值, 开始一味以行政命令干预作家创作,为作家的创作划定了许多政治“框框”,并 以政治评价代替真正从艺术感受出发的文艺批评。于是,赵树理头顶上的光环开 始暗淡,逐渐从政治意识形态严密控制的主流文坛淡出并导致了作家后期创作的
萎缩。

。陈思和:‘民间的沉浮一从抗战到文革文学史的一个解释’.‘陈思和自选集》,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1997.2“.

现代小说中的乡士民间世界

结语

综上所述,现代小说中乡土民问这一审美文化空间的发现确实给文坛带来了 一股清新的话语力量。乡土民间在现代小说文本中徐徐敞开。它不仅是一种自由 本然的生存景观从尘封的历史和迫近的现实背景中的重新展开,更是一种文化形 态的自由张扬。在现代小说中,不同时期的作品体现了知识分子们参与乡土民间 建构的不同写作立场,基于自己的立场,对它或批判,或欣赏,或利用。在乡土 民间的自由空气中,他们不仅逃离了意识形态话语权力牢笼的遏制,而且驱逐了 启蒙话语的独断,在民间边缘性的文化形态里获得自由陈述的文化空间。 但是,在各类作家笔下,乡土民间的表现形态有着某种缺陷,乡土民间复杂、 多元的形态被遮蔽,多呈单维倾向。除了局部或若干片断,总体上看,复杂多元 的民间形态没有建构出来。这是因为,乡土民间表现的是一种与官方不同的看待 问题和评价事物的朴素方式,也因此与主流意识形态保持了审美距离和精神的紧 张感。乡土民间往往以静默的方式承受着来自各个层次的社会文化形态的挤压、 排斥与改造,而自身以破碎的或隐形的姿态表现出来。其次,在主流意识形态所 掌控的文学史中,从来都没有民问借以存身的一席之地。长期以来民间世界都是 一个被描述的文学对象,从意识到它的存在,到再借助文学形式表现出来,其间
的时间差使得它的历史阶段表现常常只能以一种心灵追忆的方式被虚构出来。再

次,乡土民间是现代知识分子参与乡土文化书写与精神建构的一种写作立场选 择,它可能会对知识分子的精英意识和严厉的社会批判立场做出某种修正、补充, 在知识分子或者激进或者保守的鲜明现实价值取向面前,乡土民间“自在存在” 的缄默品质决定了它在文本中只能更多地呈现出某种虚拟性的审美世界和价值
立场。

尽管如此,乡土民间毕竟开辟了一个崭新的话语空间,显示出不可忽视的话
语力量。对民问的关注体现了知识分子们民间意识的充分自觉,他们一改长期以

来中国知识阶层高居于民众之上的精英姿态,开始把眼光投向下层百姓,关注他 们的日常生活、精神状态,并从知识分子话语向百姓话语靠拢。

现代小说中的乡土民间世界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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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小说中的乡土民问世界

致谢

诚挚感谢我的导师刘洁教授。老师的为人为学一直是我深深景仰的。从三年 前初次见面时的谆谆教诲,到论文写作过程中的悉心指导,老师的言传身教历历 在目。只可惜自己资质愚钝,拿不出优秀的成绩来回报。我常想,对于我这样一 个基础较差而又有点任意的人来说,老师的鞭策鼓励与勉慰宽容其实是我学习上 最大的动力。这其间的感谢岂能用一时的言语来表达,只有永记在心。 感谢我们专业的张明廉教授、彭金山教授、彭岚嘉教授、邵宁宁教授、郭国 昌教授。各位老师三年来的培养与教育,我将铭记不忘。 感谢同窗三年的李小红、尚水英、尹宝茹、苏忠钊、周丹、张秀莲及同寝室 的同学,与你们的相识相知是一种缘分,更是我的幸运。 感谢父母,正是他们默默地奉献与无私的关爱,让我心无旁骛地走上求学之 路。最后还要感谢我的爱人陈德明,长期以来对我的理解与支持。

王颖怡 二oo七年五月于师大

现代小说中的乡土民间世界——以鲁迅、沈从文、赵树理为 中心
作者: 学位授予单位: 王颖怡 西北师范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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