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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中兴发感动之生命力


诗词中兴发感动之生命力
——古典文学专家叶嘉莹先生其言其书
叶嘉莹(1924—) ,号迦陵,加拿大籍中国古典文学专家。40 年代毕业于辅仁大 学国文系,为诗词名家顾随入室弟子。50 年代于台湾大学任教授,60 年代赴美国任密 歇根州立大学、哈佛大学、哥伦比亚大学客座教授,后定居温哥华,成为加拿大不列颠 大学亚洲学系终身教授,80 年代末当选为加拿大皇家学会院士。1979,中国政府批准 叶嘉莹先生回国讲学,遂应邀至北京大学、南开大学、天津大学、南京大学、复旦大学、 四川大学、云南大学、湖北大学、武汉大学、辽宁大学、黑龙江大学 、兰州大学,新 疆大学等几十所大学讲学,同时受社会各界邀请,举行了数次古典诗词专题讲演,在国 内掀起学习古典文学的热潮。现为南开大学中华古典文化研究所所长,博士生导师,并 受聘于国内多所大学客座教授及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名誉研究员。 叶嘉莹先生出身书香世家,先祖系蒙古满族叶赫那拉氏。父叶廷元,字舜庸,幼 承家学,熟读古籍,工于书法,早年毕业于北京大学英文系,先任职于航空署,从事译 介西方航空著作,后进入中国航空公司。母李氏玉洁,字立方,自幼受良好家庭教育, 曾任教于一所女子职业学校,婚后辞去教职,侍奉翁姑,相夫理家。叶嘉莹先生三四岁 开蒙,由父亲暇时教授认字号和英文,伯父和姨母教授诗词和《论语》等古代典籍。九 岁时入私立小学,一年后以同等学历升入初中,17 岁考入辅仁大学国文系。幼年时期, 先生便显示出诗词创作方面的天赋秉异和超群才华,所作《阶前紫菊》《窗前雪竹》等 、 诗词颇多师长称赞。大学期间更常与恩师诗词唱和,如《晚秋杂诗》的五首七律和题为 《摇落》的一首七律及《冬日杂诗六首仍叠前韵》等诗均得到顾随先生(字苦水)的和 韵与激赏: “假使苦水有法可传,则截至今日,凡所有法,足下已尽得之。此 语在不佞 为非夸,而对足下亦非过誉。不佞之望于足下者,在于不佞法外,别有开发,能自建树, 成为南岳下之马祖,而不愿足下成为孔门之曾参也。 45 年毕业后,叶嘉莹先生于国 ” 内外从教一甲子, 毕生以探悉中华古典文化所蕴含的基于作者心灵和品质而勃发的兴发 感动之生命力,传承、弘扬此美好质素的生生不息之价值和源远流长之精神为己任。80 年代由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结集的专著逾十种: 《唐宋词名家论稿》 《迦陵论词丛稿》 、 、 《迦陵论诗丛稿》《古典诗词讲演集》《汉魏六朝诗讲录》 《杜甫秋兴八首集说》 《唐 、 、 、 宋词十七讲》《我的诗词道路》、《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等著作,开启了古典文学理 、 论研究的新领域。 迦陵先生认为: “人生天地之间,心物相接,感受纷繁,真情激动于中,而言辞表达 于外,又借助于词采、意象以兴发读者,使其获得交通共感之丰富体验,如饮醇醪,不觉自 醉,是之谓诗。故诗之最重要之质素即在其兴发感动之作用。诗人之情,首贵真挚,其所感

受之对象,大之国计民生,小之一人一事,一草一木,苟有真情,即成佳作,否则浮词假象 而已。诗人之感受,最初虽或出于一人一事,及其发为诗歌,表达为幽美之意象,则将如和 璧隋珠,精光四射,引起读者丰融之联想,驰骋无限之遐思,又不复局限于一人一事矣。此 种联想又应具有“通古今而观之”之眼光,因此,评赏诗歌者之能事,即在其能以此‘通古 今而观之’之遐思远见启发读者,使之进入更深广之境界,而诗歌之生命遂由此得到生生不 已之延续。 而这种兴发感动之生命力则通过自然界景物节气和人事界悲欢顺逆之遭际而感 ” 发, “至于诗人之心理、知觉、意识、联想等,则均可视为心与物产生感发作用时,足以影响 诗人之感受的种种因素;而字质、结构、意象、张力等,则均可视为将此种感受予以表达时, 足以影响诗歌表达之效果的种种因素。“能感之”和“能写之”两种因素相结合,才能成就 ” 绝妙佳品,古今大诗人的传世之作莫不如此。 迦陵先生更认为诗词兴发感动之生命力常以中国传统创作技巧中的“赋”“比”“兴” 、 、 三法出之。 “兴”是由物感心, “比”是以心拟物,如李煜在《相见欢》一词之开端所写的“林 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表现了大自然的节气景物对于人心所引发的感动,则属于“兴”的作 法;而其另一首《虞美人》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是一江春水向东流”以绵延不尽的江水表达 内心的满怀愁绪和深沉喟叹则属于“比”的作法。至于不以物之形象为感发之媒介,而全赖 叙写之真切口吻来表达情意,则属于“赋”的作法,如韦庄的《菩萨蛮》 “人人尽说江南好, 游人只合江南老”“劝君今夜须沉醉,樽前莫话明朝事”等。 、 “赋”“比”“兴”三种作法各 、 、 有所长,不可偏废,只要作者运用得当,就能写出或以形象见长、或以情志取胜的作品,以 其强盛不衰的感发生命,引起读者内心深处生生不息的感动。由此,叶嘉莹先生在对中国的 词学进行了一系列静观与反思后,将词分为歌辞之词、诗化之词和赋化之词三大类别。认为 在嬗变过程中,相对于“花间”而言,词有三次大的转变,柳永、苏轼、周邦彦则分别是转变时 期的关键人物。“一是柳永的长调慢词对‘花间’派令词语言上的改变,一是苏轼自抒襟抱 的诗化之词对‘花间’内容的改变,再次是周邦彦的赋化之词对‘花间’写作方式的改变。 她认为‘歌辞之词’当以早期《花间集》中的作品为代表,继而柳永以长调写艳词,因其刻 露铺陈而显得浅薄,于是作为天才诗人的苏轼就有心把词的意境提高和拓广,大量创作‘诗 化之词’,但是这种创作很快凸现出其弊病,于是‘思力独绝千古’的周邦彦又变换了手法 创作慢词,这就是重在铺陈和用意的‘赋化之词’”。迦陵先生并以为常州词派张惠言和国 学大师王国维的失误之处就在于其本着词学的传统观念未能将三类不同性质之词加以精细深 微的分辨,所以张惠言以评赏赋化之词的观点看待歌辞之词,不免有牵强比附之失,而王国 维则以评赏歌辞之词的观点看待赋化之词,所以对于南宋长调之慢词,全然不得门径之妙。 迦陵先生还从诗词形象和情意的关系出发,对三首《玉阶怨》小诗进行品评,不 仅阐发了鉴别诗词优劣的方法, 更进一步印证了兴发感动之生命力的理论。 如虞炎的 “紫 藤拂花树,黄鸟度青枝。思君一叹息,苦泪应言垂”一诗,第一句“紫藤”和“花树”

专有名词和泛有名词搭配不当,且动词“拂” “度”不能准确表现“紫藤”和“黄鸟” 、 的形态动作,于是思君泪垂之举就不能引发读者内心的感动。谢眺的“夕 殿下珠帘,流 萤飞复息。长夜缝罗衣,思君此何极。 ”以珠帘这一美好事物作为美好人物的陪衬,而在 寂寞孤独的怨情中对于萤虫细微敏锐的感受又触引着读者的心灵, 夜缝罗衣的绵长温柔 动作正是她对所爱之人相思、怀念的真切写照。李白的“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 却 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一诗更以玉阶、罗袜、水晶帘、玲珑、秋月等美好的事物组成 一个象喻的系统,表明女子怀恋对象的高洁品质和对这份感情向往追寻的炽烈无瑕,意 象、情丝更进一层。对于诗词的评赏,唯有发掘保存在古典文学中兴发感动之生命力, 才能将这种美好、崇高的意蕴和精神代代传播并发扬光大。 叶嘉莹先生以诗词创作中兴发感动之生命力为根本的观念,不同于正统文学所倡导的意 识形态的衡量标准。正统文学宣扬儒家思想是“言志”“载道”的文学,主张文艺要从政治 、 教化的需要出发, 力图架构宏大叙事与主流话语, “扶持纲常”” 要 、 “劝善惩恶”” 、 “有益教化” 、 “辅佐政治” ,具有明显的功利主义色彩。而叶嘉莹先生认为,只要创作者具有活泼的心灵, 有对宇宙人生、万事万物的赏爱与关怀之情,并将这种真诚的品质抒发出来,作品就会唤起 读者心灵中崇高、美好的意念,引起一种正面伦理价值的感发。衡量诗歌的美学意义与价值 的标准,也正在于这种感发生命中的厚薄、大小与深浅的不同。迦陵先生以独具的女性灵锐 感触和评赏诗词的切身体验, 拓宽了诗词品鉴的范围和思路。 迦陵先生不仅在诗歌的评鉴方 面博今览古、含英咀华、深造精微,自成体系,而且作为一个旅居海外多年的学者,还将 对西方文论的吸纳体悟与古典诗词的鉴赏理论相结合,从而臻于兼收并蓄,融贯中西的 境界。如通过对女性主义文学批评理论的研析,用女性主义的“双性同体”诗学理论来阐释 花间词,指出了词中蕴含的幽隐曲折、富于引起人生深远触引和联想的“言外之旨”的美学 特质,还以阐释学、解析符号学、接受美学等理论探悉了北宋初期晏欧小令词中文本之丰富 潜能。在借鉴和融合女性主义、接受美学、新批评、阐释学、符号学等西方文论来诠释古典 诗词的过程中,叶嘉莹先生既不以阐释和系统介绍西方理论为目的,也不以此来颠覆中国传 统诗学,而是本着对西方理论遗貌取神,为我所用的观念,从而打通了古今、中西诗学理论 的隔阂,不仅弥补了传统诗学含混散漫的弊病,而且为中国古典诗词的评赏创建了新的价值 标尺,为更好地发掘中国诗学的理论精髓做出了卓越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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