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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中国的城市


第 11 卷第 1 期 2009 年 2 月

武汉 科技 大学 学报 ( 社会 科学 版) J. of Wuhan U ni. of Sci. & T ech. ( Social Science Edit ion)

Vol. 11, No. 1 Feb. 2009

近代中国的城市、 精英与公共领域
) ) ) 评罗威廉5汉口: 一个中国城市的冲突和社区( 1796~ 1895) 6
胡悦晗
( 华东师范大学 历史学系, 上海 200241) 摘要: 从研究对象、 研究路径、 资料来源、 研究结论及学术反响 等方面点 评罗威廉关 于汉口研 究的新作。将 作 者认为在本土商业贸易高度发 达的背 景下 近代 汉口的 地方 精英与 政府 基于城 市安 全感 的认同 从而 构建 出 / 公共领域0 的结论放在比较城市史研究以及关于/ 公共领 域0 概念论争的学术背景下可以看出, 尽管该书仍有 值得商榷之处, 但作者着眼中西城市比较研究中 的大问题, 从精细的个案着手, 用强有力的实性分析挑战了西 方主流城市史研究的观点, 用/ 事实上的公共领域0避开纯 概念辨析的误区, 是城市史研究中的一部力作。 关键词: 汉口; 城市; 精英; 公共领域 中图分类号: K249. 3; K252 文献标志码: A 文章编号: 1009 23699( 2009) 01 20105204

著名学者霍普金斯大学教授罗威廉关于汉口 城市的研究的第二部分成果由中国人民大学出版 社于 2009 年 3 月出版发行。本项研究的第一部 分成果5汉口: 一个中国城市的商业和社会, 1796 ~ 18896主要描绘出一幅在中华帝国晚期的中国 内陆城市的商业发展和社会面貌, 重点放在商业 精英的研究部分, 在中国城市史研究中占有重要 的地位。此次出版发行的第二部分研究成果, 在 保留和发展第一部分成果的基础上, 将研究视角 下放, 将注意力从商业精英的角度转向普通民众, 更加关注他们的生活 以及由此产生 的一系列活 动。 为挑战西方城市史研究关于中国城市因偏重 于政治与军事职能及城乡之间的对流弹性使得城 市本身无法产生/ 自治共同体0 的主流观点, 作者 抛开上海、 天津等开埠最早的口岸, / 将关注点放 在那种迄今为止还只是较少地参与到- 对西方作 出回应. 中去的地方0
[ 1]

地方0 [ 1] 。因此, 罗威廉教授研究背后所关注的问 题正是比较城市史研究中的核心问题, 即如何看 待中西城市不同的近代化发展轨迹。 全书除绪论外, 共分为四个部分, 第一部分为 城市, 从市民和城市空间两方面着手, 对城市主体 进行宏观阐释; 第二部分是社区, 分析了大众福利 和公共设施与公共事业是如何逐步兴起到制度化 的完善过程; 第三部分名为冲突, 既分析了有利于 社区融合的种种冲突活动, 也揭示出不同社会群 体潜在的分裂隐患; 第四部分名为控制, 展示出国 家力量与地方精英是如何在相互协调的过程中, 构建了一个有效的安全防卫体系的过程, 这个安 全体系也成为汉口城市认同感的一个重要因素。 全书按照自下而上形成的自发社会秩序及控 制和自上而下形成的由政府主导的对社会冲突的 调控手段相区别的思路划分为两大部分。善堂体 系、 同业公会等主要是一种民间的力量在社会中 的作用, 由一些在地区内部具有实力和声望的人 物参与到社会生活, 起到积极的调控作用。而书 中提到的国家主导的救济和防御措施, 甚至是驻 军, 则是通过国家的强制力手段, 达到维护社会稳 定和巩固统治的目的。 作者借用了公共领域、 社会冲突等社会学理 论, 构建了一个精细的分析框架。但为了避免/ 市 民社会0理论内在的价值判断及其应用于中国史 研究造成的歧义和模糊, 作者用了许多可以具体

, 选择最具中国本土化特

色的一个城市 ) ) ) 汉口作为研究对象。在时间区 域上, 更是不受国内对于近现代时间段的常规划 分, 独具匠心的选择了 1796~ 1895 年这个政府力 量日趋衰退但地方经济却繁荣发展的时间段。正 如书中绪论所提, / 本项研究的目的是描述一个在 全面效法值得怀疑的西方模式、 进而偏离其固有 发展道路、 进入一 个- 泛文化的城市 历史发展阶 段. 之前, 中国城市的本土化发展达到最高水平的
收稿日期: 2008210 213

作者简介: 胡悦晗( 1980 ) , 男, 湖北襄樊人, 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博士生, 从事专门史研究.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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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察并易于呈现的社会经济特征变量, 包括许多 图表和数据。这是此书一个主要特点。为了研究 深入, 作者引入了近年来新兴的城市心态史研究 的方法, 从各种文集、 档案、 外国人在华见闻中提 取汉口的微观城市生活, 进而分析城市心态。此 外, 作者从微观途径入手, 但关注点则聚焦于公共 领域、 社区、 公共利益等宏观议题, 这种以小见大 的研究方式也是历史 研究中最显功 力的方法之 一。 该书的档案资料多来自于西方文献。其中, 5伦敦布道会档案6、 5圣公会档案6、 5英国外交部 档案6是引用频率较高的档案资料。报刊资料中, 5申报6、 5益闻报6、 北华捷报6、 5 5字林西报6是常 用的报刊资料。作者也利用了很多清人文集、 地 方志、 族谱等文献相互对证, 加大分析可信度。该 书也多次引进了相关 学术研究的国 内外学术专 著、 学位论文。 值得一提的是, 作者充分利用叶调元5汉口竹 枝词6论述汉口市民的各方面。这一点与王笛5街 头文化6一书有异曲同工之妙。竹枝词一般并不 表现作者的想象、 感情或人生哲学, 而是客观地描 述人或事, 从中我们可以看到, 精英对城市公共生 活和一般民众的态度 [ 2] 。 作者的行文采取了问题解析式的叙述方式。 绪论开始, 即用 1883 年的叛乱 引出全书 问题所 在, 进而将问题拓展到/ 公共领域0和/ 冲突0, 并按 照/ 城市0、社区0、 冲突0、 控制0的分析顺序奠 / / / 定全书的成书框架。每一章节都有提炼全章观点 的结语, 让读者一目了然。在最后一章, 也即是笔 者认为全 书最精 彩的一 章, 作者同 样开笔 引入 1883 年的叛乱梗概, 进而层层解析叛乱者的地域 来源、 城市的危机反应以及反叛乱动员的社会机 制等方面, 进而得出结论。论证之严谨, 在恰当的 地方设置承上启下的悬疑, 环环相扣, 其行文让人 想起另一位美国学者孔飞力的5叫魂6一书。 作者的结论是, 近代汉口的市民结构、 生产组 织方式、 城市空间格局都显示出/ 前近代0时期的 一个中国本土化发展水平最高的城市, 具有繁荣 的商业模式同传统社 会生产组织形 式并行的特 点。近代汉口基于对必要公共秩序与个人经济利 益的追求, 跨越了各经济基层, 形成了汉口特定的 城市认同。此外, 汉口特殊方言、 自建城墙等都进 一步巩固了社区认同感。伴随着官僚体制作用的 降低, 地方商业精英在善堂、 粥厂等大众福利机构 与防火、 防洪等公共事业中扮演了越来越重要的 作用。地方政府也更多采取与精英协调的方式共

同管理。所有这些因素, 终于得以构建一个社区 的形成。这个社区的内部暴力事件之所以有别于 欧洲早期城市, 是因为地方精英与政府的紧密联 合形成了一套严密的城市公共治安系统。这个结 论否定了韦伯关于中国近代城市没有形成具有城 市认同感的市民以及缺乏独立民间政治力量的观 点。 然而, 作者又指出, 导致社区认同感形成的城 市联盟是脆弱的。精英们经常通过地方社区创办 各种组织, 而这些组织实际上又是掠夺地方剩余 资源、 维护主从关系的工具 [ 3] 418 。由于大量移民 导致城市人口急剧增加并且贫困人口比例大幅扩 大, 导致行业内的管理者与劳动者相互之间的敌 视与最终的分裂。地方官府也越来越向资产者的 立场倾斜。当城市社区开始分裂成若干部分, 那 么, 安全力量就将变成为赤裸裸地为精英阶层服 务的工具 。而颇具偶然性 的是, 清王朝在底 层民众与地方精英最终分裂之前就先行崩溃了。 应该说, 罗威廉此书是一部厚重的史学专著。 作者以精细严密的实证性分析为/ 公共领域0及其 在近代中国的发展演 变提供了又一 个重量级个 案。作者选择了近年来新兴的比较城市史研究, 虽然是以汉口为中心, 但时时与欧洲早期城市相 比较。对社区的关注 也是近年来学 界的热点之 一。此书基本涵括了近年西方城市史研究中的热 点问题和新的研究方式。然而, 同任何一部著作 一样, 本书并非完美无缺。下面从史料、 叙述及结 论三个方面谈几点笔者的困惑。 先说史料。在第九章/ 危机与应付0中, 作者 精炼地概 述了 1883 年叛乱后, 随即说, / 迄今为 止, 所有历史研究, 甚至包括县志或府志, 均从未 提及这次 事件0[ 3] 382 。但随 后又 说, 朝 廷得 知后 / 极度惊恐0, 甚至用/ 巨患0来/ 指其可能导致的后 果0, 并极力敦促将罪犯捉拿归案。因此, 也导致 所有关于此次事件的史料多来源于5英国驻华总 领事商业报告6、 5申报6、 5北华捷报6等材料。发 生在汉口的事件, 却是由上海的报纸以及外国人 的报告反映出来, 这不能不多少有点感到美中不 足。这一事件既然得到上至清政府, 下至地方精 英与政府官员的高度重视, 而这么多直接当事人 却几乎没有可利用的资料, 是笔者一个疑惑。 再者书中 304~ 307 页, 作者用5湖北节义录6 中的两个表格做了精致的分析。表 7 表格对比 21 中汉阳县死难人数从 1854~ 1855 年的变化可以 看出, 士兵死亡人数由 148 人上升到 493 人, 是原 来的 3 倍多。而男性公民的死亡人数则由 79 人
[ 3] 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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跃升到 1 811 人, 是原来的 22. 9 倍。作者由此得 出/ 汉口地方市民曾经进行了一场英勇的抵抗0的 结论 。然而, 男性公民死亡人数的大幅度跃 升就一定是一场殊死抵抗的结果吗( 其中不乏太 平军滥杀无辜的原因) ? 若是比较男性公民死亡 人数与士兵死亡人数之间的比率, 则看出 1852 年 二者之间的 比率最高, 远远 高过了 1855 年。并 且, 作者根据表 7 1855 年汉阳县死难男性公民 22/ 的籍贯统计0得出/ 面对太平军的威胁, 构成汉口 居民重要部分的寓居者所作出的最普遍的反应是 逃走0 [ 3] 306 。那么, 我们似乎看到了在面临同样一 场席卷全城的危机时, 寓居者的逃走和本地者的 英勇抵抗二者形成了鲜明的反差。而既然汉口是 一个如此不排外, 并有着相当城市认同感的地方, 何以城市中地域差别不同的两种人会有如此差异 的危机应对方式? 作者的解释是/ 对多数人来说, 即使是在王朝和地方的危急时刻, 对直接利益与 自身 利 益 的 关 注 仍 然 是 决 定 行 为 的 基 本 因 素0 [ 3] 312 。联系前文, 我们自然可以得出这样一个 结论: 和平时期的商业贸易、 城市移民等诸多因素 构成了城市认同感, 而在危急时刻, 出于对切身利 益的关注则使得城市居民作鸟兽散。而作者恰恰 在下文中得出的结论是, 城市认同感形成的重要 原因是对必要公共安全秩序的需求。如此看来, 似乎作者前后文中的观点有隐约的矛盾之处。 叙述方面, 在谈到 1883 年的叛乱时, 尽管作 者强调经济原因并非不重要, 但与欧洲早期城市 叛乱多与经济根源有关不同, / 1883 年密谋真正 的根本动机是政治与宗教的0 [ 3] 3862387 。导致作者 得出此结论的原因是/ 几乎所有参加者都有适当 的稳定职业0 。由此可以看出, 作者认为有固 定职业稳定收入的城市居民即便叛乱, 动因一定 不在经济。那么照此反推, 只有社会最底层的无 产者才会因面包揭竿而起。而另一位美国学者裴 宜理在关于上海工人运动的研究中发现, 罢工频 率较高的时段恰是中国经济增长的主要时期, 而 罢工次数较多的群体恰是有着稳定职业和收入的 工人群体
[ 4, 5] [ 3] 385 [ 3] 305

许主要是政治和宗教因素, 但长期叛乱的反社会 行动, 其动因必定是经济。我们需要注意的是, 经 济与政治宗教之间的视线转移。受经济波动之苦 的叛乱者, 极有可能将怨恨转移至当权者, 从而放 过那些地方经济大户。 最后是结论。公共领域研究方面引起的争议 最多。书中对于近代地方商业精英崛起进而塑造 公共领域的观点得到了如玛丽 # 兰金等许多学者 的认同。有学者指出, 到了 18 世纪, 财富的积累 导致商业精英崛起, 他们可以把经济权力转化为 社会资本并建立个人名望, 这种情况既出现在江 南富庶地区, 也多见于其他商业中心城市[ 6] 。一 些武汉史学者尽管没有套用/ 公共领域0的概念, 但也认为/ 这些自治组织多以消防、 治安、 商警、 卫 生、 道路、 慈善为己任, 其组织机构由所在地域内 的居民选举产生 , , 俨然近代城市基层政权0 [ 7] 。 而与此同时, 许多学者提出反对意见。魏菲 德认为, 罗威廉为了论证汉口公共舆论的兴起而 举例的报纸, 有失偏颇。斯特朗发现, / 西方人认 为作为自由人组合的- 社会. 是与国家相对立的, 而这正是中国传统思想中所缺少的0 。黄宗智 也看到, 中国国家与社会的边界划分不明晰, 故不 赞成直接套用/ 公共领域0概念, 而建议改用/ 第三 领域0的中性概念。杨念群则指出, 尽管作者一开 始就有明确的跳出/ 韦伯圈套0 的意识, 为了避免 把/ 市民社会0变为意识形态化的工具而注重的是 / 事实上的公共领域0, 但/ 仍然可以感觉到作者并 未真正逾越西方中心 论传统所设置 的目的论陷 阱0 [ 9] 。 尽管争论双方各执一词, 但其背后共同预设 则是近代中国国家与民众之间由地方精英占主导 权的/ 灰色地带0。只是一方认为, 这就是中国意 义上的/ 公共领域0; 而另 一方认为, 其并不符合 / 公共领域0概念特点而不能套用。撇开概念上的 论争, 近代商业精英群体的 新兴是不争的事实。 然而, 商业精英的崛起是在国家体制松动的缝隙 中成长。少部分因与政权发生互动而演变为国家 资本主义和官僚资本主义, 大多数则囿于已经不 具备商业资本主义成长所需要的良性竞争市场空 间而无法真正壮大。由此而引出的问题是, 近代 社会转型中的地方商人精英是需要一个自由市场 的竞争环境还是更需 要一个威权政 府的体制保 护? 此外, 尽管罗威廉在绪论中声称相对于上卷 而言, 本卷拓展视野, / 具体分析城市劳动阶级的 所思所想及其行为0
[ 3] 2 [ 8]

。作者的 分析是, 有稳定职 业和收

入的群体, 因其收入成为一家人主要生活来源, 故 更不能经受物价波动工资削减的影响。而那些没 有固定职业和收入的无产者, 家属为了生计也多 做些零工等事情, 其经济来源更多, 故反而抗物价 波动工资削减的能力较强。 笔者没有条件将书中引用资料逐一核实, 故 无法定论 1883 年叛乱的根本原因, 笔者很愿意相 信作者论证的可靠性。一次小规模的突然叛乱或

, 但作者仍然把最终落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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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放在商业精英群体上。作者没有能够真正从作 为个体的城市底层劳动民众的角度分析其城市认 同感、 归属感之类的问题。 综上所述, 尽管此书仍存在值得进一步探讨 的问题, 但作者着眼中西城市比较研究的大问题, 以精细的个案着手分析, 用强有力的实证性分析 挑战了主流城市史研究的观点, 用/ 事实上的公共 领域0避开纯概念辨析的误区, 是城市史研究中的 一部力作。 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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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ity, the elite, and public domain in modern China: comments on William T Rowe. s Ha nKow: Conf lict and Community in a Chinese City, 1796 ) 1895
H u Yuehan
( Depar tment of H istor y, East China Norma l Univer sity, Shanghai 200241, China)

Abstr act: This article comments on a new st udy by William T Rowe. s on H ankou ( or H anKow) from the perspect ives of research object , resear ch approach, infor mation sources, research findings and aca2 demic influence. It places t he concl usion of t he aut hor that local elit e and government in moder n H a2 nkou cooperat ed t o const ruct a / public domain0 based on their shared underst anding of urban security against t he background of highly developed business under t he academic context of comparat ive urban history st udies and / public domain0 debat e. It suggest s t hat , t hough some par ts of t he book are st ill open t o quest ion, t he book st ands out as an excellent st udy of cit y hist ory wit h it s precise empir ical a2 nalysis, its focus on impor tant issues in compar at ive sino 2west ern cit y st udies, and it s avoidance of the er ror of purely concept ual discriminat ion by using t he / de2fact o public domain0. Key words: H ankou; city; elite; public dom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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